和平饭店的包房门內。
室內铺著厚重的羊毛地毯,头顶的水晶吊灯散发著暖黄色的光晕,巨大的圆桌旁,原本坐著正在低声交谈的三个中年男人。
听到开门声,三人同时停止交谈,动作整齐划一地站起身。
走在最前面的老周和老程先迈步进门,林渊与陈言紧隨其后。
站在中间的盛海影视王总率先跨出半步,主动伸出双手,脸上的笑容挑不出一丝毛病:“林老师,百闻不如一见。”
林渊迎上前,伸出右手与对方轻握,力度適中,一触即分。
“王总。”林渊頷首。
老周站在一旁,顺势抬手逐一指向另外两人:“林渊,这位是华策影视的李总,旁边这位是南国星汉的张总,都是南方影视圈里响噹噹的投资人。”
“李总,张总。”林渊一一握手,神色自若。
眾人按照主客次序落座,林渊被老程推著,坐在了主宾位上,陈言挨著林渊坐下,后背贴著紫檀木椅背,整个人显得有些僵硬。
陈言余光打量著这三个影视公司老总,这几人举手投足间的游刃有余,和他在作协大院里见到的那些老学究完全不同。
服务员上前斟满茶水,悄然退下。
“这杯茶,我们三个可是盼了很久。”王总端起茶杯,遥遥敬向林渊,“这段时间,南方的圈子里全都是林老师的大名。”
“我们原本计划著,等忙完手头的两部戏,下个月直接飞趟京城,专程去人大拜访,没成想林老师先到了上海,我们这是借了周主编和程主编的光,提前把这顿饭给请了。”
林渊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嘴唇。
放下杯子,林渊摇头轻笑:“王总言重,几篇印在纸上的文章而已,能让诸位费心记掛,是我的运气,论资排辈,我就是一个刚摸到笔桿子的大学生,实在担不起诸位这么高的讚誉。”
陈言坐在旁边,听著林渊这滴水不漏的客套,心里直犯嘀咕,在人大食堂懟京圈少爷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温良恭俭让的做派,这变脸的速度,真够快的。
华策影视的李总立刻放下茶杯,摆著手接话:“林老师,您这可是太过谦虚,现在的大学生,哪个不在bbs上討论您的那几篇文章,这就是名气,更是实打实的號召力。”
李总看著林渊的眼睛,语气加重了几分:“我们做影视的知道,名气这东西最骗不了人,有才华的人不少,有名气的人也不少,但是能把文章写得扎实,还能在这个年纪拥有这种跨阶层名气的人,翻遍国內也找不出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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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岗纪事》在南方卖断货的事情,我们圈子里可是传遍了。”
“李总说得透彻。”南国星汉的张总適时插话,目光中满是惊嘆,“第一篇短篇小说见刊,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半年,这成名速度和破圈的效率,別说是现在,就是倒退十年,比国內最顶尖的作家还要快上一倍不止。”
“现在无论是看书的,还是不看书的,多多少少都听过林渊这两个字,我们这趟赶过来,就是想提前结识一下您这位文化界的明日之星。”
张总说完,转头看向坐在侧面的老程和老周,语气中透出几分艷羡:“周主编,程主编,你们两位这次可是实实在在地挖到了一个无价之宝。”
“压根不需要什么冗长的宣发期,也不需要什么几年的沉淀,林老师的文字只要一见刊,市场就认帐,以后林老师的前途,绝对不得了。”
老程没有立刻接话。
喝了一口茶,才目光看向三位老总。
“张总。”老程的语气平缓,“你们做投资的,看重的是报表和效率,这无可厚非,但我们办杂誌的,和你们的考量標准不太一样。”
老程指了指林渊:“我们看重林渊,是因为他作品里的深度,是因为他刻画现实的文学功底,这种一针见血的笔力,是实打实的天赋,和外界炒作的名气没有任何关係,如果不具备这种內核,就算他在外面名气再大,《收穫》的春季头条也绝对轮不到他。”
老周也在一旁点头:“就是这个理,林渊第一篇稿子投到我们《萌芽》的时候,身上连个作协会员的头衔都没有,完全是个纯新人。”
“我们拍板给顶格稿费,看的全是那股子穿透纸背的文字张力,你们三位今天如果真的想找他约稿,单凭这手笔力,你们就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穫。”
文人的底线与商人的逐利,在这个圆桌上发生了一次隱晦的碰撞。
王总听出了老程话里的回护与敲打,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半分减少。
“两位主编教训得是。”王总连连点头,顺著台阶往下走,“我们这些人浑身都是铜臭味,脑子里想的確实俗气了点,但我们也是没办法,苦衷太多。”
王总嘆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姿態。
“林老师,您是內行,有些话我们就摊开来说。”王总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十年前,我们拉个草台班子,搞几台手持摄像机,找几个非科班的演员拍几十集武打带子,只要能录出来,刻成光碟铺到下面县城的录像厅,我们就能赚钱。”
李总紧跟著附和:“但现在这套行不通了。您看看现在的大环境。”
李总伸出三根手指,一项一项地算帐:“第一,设备全得换,必须要用符合电视台播出標准的广播级摄像机,租金翻倍。”
“第二,演员片酬水涨船高,观眾认脸,第三,也是最要命的,现在各个省的卫视台都在改革,他们不仅看片子质量,还要签收视率对赌协议。”
张总在一旁摇头苦笑:“我们表面上看著是影视公司的老板,风光无限,其实背地里的压力,外人根本想像不到,这就好比在一张没有任何安全网的赌桌上,我们每一把都是拿著身家性命在往下押。”
陈言在一旁听得真切,原本以为影视圈遍地是黄金,此刻才知道里面的水深火热,转头看向林渊。
林渊目光在三位老总脸上一一看了一遍。
“理解。”林渊给出了两个字的回应。
隨后坐直身体,没有使用任何前期的铺垫,直接切入影视製作的核心成本盘。
“按照目前的市场行情。”林渊语气也是非常平静,“一部標准的二十集室內加外景现代剧,剧本费、导演组、服化道、加上后期剪辑的机房租赁费,只要想保证质量不被电视台退货,总投资成本起码要划在三百万到五百万之间。”
王总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李总和张总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为明显的震惊。
这太不可思议了。
这些帐目盘算,只有真正在剧组里摸爬滚打过几年的製片人才拿捏得准,一个天天待在人大校园里写纯文学的大一新生,怎么可能对影视工业的成本知道得一清二楚?
“林老师。”王总放下茶杯,收起了所有的客套与试探,“您刚才这番话,算是彻底说到我们心坎里去了,確实是这样,一部戏几百万扔进去,稍有不慎,电视台不收,或者播出后没人看,那几百万直接打水漂,血本无归。”
李总接著说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现在选剧本、选本子,谨慎到了极点,试错成本太高,我们折腾不起。”
老程看著林渊三言两语就拿捏住了这三个精明的南方商人,端起茶杯战术性地喝了一口,掩盖住嘴角的笑意。
这小子,天生就是吃这口饭的料。
林渊看著王总:“所以,王总今晚做东,真实意图是什么?”
话语权彻底易位,原本是资本考察作者,现在变成了林渊在引导资本发问。
王总理了理西装前襟,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两件事。”王总竖起食指,“第一,我们三家准备联合出资,想把林老师手里这本《下岗纪事》的影视改编权买下来。”
“不管未来好不好卖给电视台,就衝著您字里行间的这股子现实主义震撼,我们愿意拿这笔钱给咱们的合作交个投名状。”
王总竖起中指,目光紧紧盯著林渊的眼睛。
“第二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我们想请教林老师,您刚才把影视成本分析得这么透彻,那您对目前全国老百姓坐在电视机前最爱看什么题材,有没有自己的见解?”
王总深吸了一口气,拋出了最终的底牌:“如果可以,我们想拋开现有的条条框框,请林老师亲自操刀,帮我们量身定做一部,绝对能迎合当下流行趋势、能引爆收视率的全新商业剧本。”
静。
陈言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买下一本纪实文学做投名状,只为了换取一个还没有任何大纲的定製商业剧本。
这种离谱的条件,他连做梦都不敢这么编。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
看著面前这三位商人,定製流行剧本,这对於林渊来说简直就是一点难度没有。
“迎合当下的流行趋势?”林渊想了想,故作沉思,“王总,你们想要贏下所有的收视率,去迎合趋势,是最慢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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