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合是最慢的做法？”王总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眉头微微皱起。
他双手合十放在餐桌边缘，目光审视著对面的年轻人，短暂的沉默后，王总身体前倾，试探性地说出圈內的风向標。
“林老师，我们都是做生意的，市场反馈最真，。您不在南方，可能不太清楚这边的动静。”王总放语气中有些无奈，“台岛那边刚拍完一部琼瑶的清宫戏，叫《还珠》，內部试看的带子我们都拿到了，收视预测非常恐怖。”
李总在一旁点头接话：“对，现在各个电视台购片部的主任，全都盯著清宫剧，只要是清宫题材，皇上阿哥谈恋爱，哪怕剧本糙一点，只要服化道跟上，闭著眼睛都能卖出高价，这就是现在的绝对风口。”
张总看著林渊，接上最后一句：“所以，我们想请您这位笔桿子，按照这个大框架，给我们写一部清宫剧，稿酬，我们按现在的顶格標准给。”
圆桌上的气氛有些尷尬。
陈言坐在旁边他知道，清宫戏確实是这两年的绝对爆款，《戏说》系列火遍大江南北，这是不爭的事实，面对送上门的天价稿酬，他不知道林渊会怎么决定。
林渊没有看那三位老总。
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送到嘴边，没有喝，而是低头髮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
笑声不大，却在安静的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总脸上的客套僵了一瞬：“林老师，觉得这个提议不妥？”
林渊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三位老总，嘴角的弧度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嘲弄。
“三位老总。”林渊语调平缓，“如果你们今天摆这桌酒，是真的热衷於跟风拍一部清宫剧，那你们不仅找错了人，而且花了不少冤枉钱。”
王总愣住。
林渊单手转动著面前的茶杯语气隨意：“想拍辫子戏，你们大可不必跑来找我，你们直接买张机票飞去北京。”
林渊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到了北京，去二环里的那些老胡同，找个宽敞的地界，喊一嗓子你们要投资拍大清的丰功伟绩，我向你们保证，大把的遗老遗少、八旗子弟会排著队来找你们。”
陈言低下头，咬住嘴唇憋著笑。
老周和老程则是同时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动作，掩盖住脸上憋不住的笑意，这小子骂人从来不带半个脏字。
林渊根本没打算停，继续补充细节：“那些人手里不仅有故事，还有家谱，你们要是让他们写自己的祖宗怎么英明神武，我估摸著，你们连编剧费都能省下一大半，人家说不定还能自带顶戴花翎进组给你们当指导。”
王总的脸色变了变，但商人的城府让他忍住了没有发作。
“至於我。”林渊收敛了嘴角的笑意，语气变的有些不一样，“我是真的不会写清宫剧，我只要一动笔写那个朝代，我脑子里就想不出来他们有什么宏图霸业。”
林渊吐字极其清晰。
“我只会写，他们签了多少张卖国条约。”
“我只会写，他们把我们几千年攒下来的底子，赔了多少千万两白银。”
“我只会写，他们丟了多少国土，这些东西你们敢拍吗，不怕赔钱吗？。”
包房內彻底安静下来。
李总坐在左侧，他是靠在南方倒腾煤炭起家的，文化不高，对文学圈的清高没什么概念，但他对林渊这番极其绝对的论断產生了强烈的不解。
“林老师。”李总打破僵局，语气倒是十分谦虚，“我是个挖煤的粗人，我不懂歷史，就是平时看朋友们玩影视，跟著投点钱。”
李总挠了挠头：“可是我看过地图啊，歷史书上的大清版图，那可是老大一片了，反倒是前头的明朝，到了后期只剩下一小块，大家不都说清朝国力强，明朝弱吗？”
王总和张总也连连点头，这是九十年代末绝大多数普通人的歷史认知，电视剧里天天播的都是康乾盛世。
李总继续追问：“林老师，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能不能给我们这几个粗人科普一下？我们虽然没文化，但真挺好奇，您这满肚子的怨气，到底是衝著哪段歷史去的？”
林渊转头，看向坐在主位另一侧的老周和老程。
“两位主编。”林渊语气转换，带著几分文人间的客套，“今天在二位面前，我就班门弄斧了？”
老周放下茶杯，连连摆手：“別拉上我们，咱们今天不论文坛地位，只讲事实，你儘管说，我们也当听个新鲜。”
老程则乾脆靠在椅背上，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態。
林渊得到回应，重新看向三位老总，他不仅要拒绝，他还要借这三个商人的嘴，把文化圈的另一种声音带到南方资本的市场里。
“李总好奇版图。”林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我们先把版图放一放，谈点实在的技术。”
林渊拋出第一个问题：“各位都读过初中歷史，知道郑和七下西洋吧？”
王总点头：“课本上有。”
“那各位也听过，大航海时代的西班牙无敌舰队吧？”
李总附和：“这听过，电视上老放外国的航海纪录片，牛得很。”
林渊轻点了一下头。
“既然都听过。”林渊声音放轻，却字字说出来，“那你们想没想过一个问题，我们在明朝初期，就能造出供几万人乘坐的超级舰队，实现横跨大洋的远洋航行，为什么到了清朝，面对几艘西方破木船，我们的水师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张总思索了片刻，试探著给出標准答案：“闭关锁国？”
这是所有歷史书上的统一定调，也是大多数人脑子里的唯一解释。
林渊摇了摇头。
“闭关锁国只是一个表象。”林渊直接推翻这个单薄的结论，“张总，明朝后期同样实行了极度严格的海禁政策，片板不得下海，但你们知道明末的海上军事实力是什么样的吗？”
三人茫然地看著林渊。
林渊不紧不慢地展开那幅被尘封的歷史画卷。
“刚才李总觉得西班牙无敌舰队很牛。”林渊嘴角上扬，“你们可能不知道，那支在西方被吹上天的无敌舰队，他们引以为傲的主战舰，论吨位和体积，连郑和舰队里跟在后面装淡水的补给船都比不上。”
王总的瞳孔缩了一下。
林渊继续拋出数据。
“再往后走，到了明朝末年。”林渊看著李总，“当时欧洲的绝对海上霸主是葡萄牙和荷兰，他们號称海上马车夫，在全球建立殖民地，结果呢？”
林渊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在料罗湾海战中，明朝水师把不可一世的荷兰舰队打得全军覆没。”
“至於郑成功。”林渊念出这个名字，“他带著一支地方武装，孤军奋战，硬是把当时欧洲最顶级的坚船利炮按在台岛的泥地里摩擦，逼著荷兰总督签字投降。”
林渊身体微微前倾看著三位老总。
“这叫什么？”林渊声音沉鬱，“这叫就算明朝烂到了根子里，连皇帝都上吊了，但我们依然拥有和世界最顶级列强在海上面对面硬刚的火器和造船技术。”
陈言听得热血上涌，手里的茶水都忘了喝。
包房里的三位老总彻底愣住了，这完全顛覆了他们以往通过电视和评书获取的歷史认知。
“既然明朝也有海禁，而且技术没有断代。”王总终於抓住了林渊逻辑里的核心漏洞，立刻反问，“那为什么到了清朝，这些技术全都没了？”
王总盯著林渊：“总不能是这些造船图纸和火炮工匠，一夜之间全都凭空消失了吧？”
林渊靠回椅背。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用极具耐心的铺垫，终於把这三个被“辫子戏”洗脑的商人，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歷史黑洞。
林渊端起茶杯，看著清澈的茶汤。
“王总问得好。”林渊的声音在包房內迴荡，“技术不会凭空消失，工匠也不会一夜死绝。”
林渊抬起眼瞼。
“但如果，统治这个帝国的阶层，他们自己就极度恐惧这些技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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