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时报》编辑部內,副主编老陈站在白板前,手里举著一支黑色记號笔,他的目光在几份刚出炉的销售报表和近期的热点剪报上不断来回移动。
“你们看,这是《萌芽》刊登《沉默的钢城》的时间,当时人大刚刚办完赏评会。”
老陈用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南方卫视播出访谈的时间,而在节目播出的同一周,林渊的首部实体单行本《下岗纪事》在全国新华书店铺货,《岁月如钢》在《收穫》春季头条连载。”
坐在办公区里的几名文字记者停下手里的活,纷纷抬头。
老陈將黑色记號笔搁在白板托架上,端起已经放凉的茶水。“这世界上没有这么多巧合,我们这群做了一辈子新闻的人,连带著全国的高校学生,全被一个大一新生当成了免费的宣发渠道。”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安静。
一名实习生推了推眼镜,翻开手里的销售数据匯总:“陈编,数据刚刚传过来。《下岗纪事》拿的是顶格版税,目前首印加二刷,销量已经突破二十万册。”
“至於《收穫》的头条,带动了他们今年春季刊加印了十五万册,各地邮局的零售全被抢空了,这小子……”实习生咽了一口唾沫,“这小子光凭版税,在这个月就已经成了百万富翁。”
老陈双手压在办公桌的边缘,语调沉了下去:“写,立刻出稿,从他每一场论战的时间线入手,给我把这条商业营销的利益链彻底挑明,標题就定《斗士还是商人?一场席捲全国的精妙炒作》。”
纸媒的运作效率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不到四十八小时,这一套极具市场说服力的“阴谋论”通过南方媒体的排版,迅速逆著网线蔓延到了全国。
水木清华与北大的bbs论坛,迎来了建站以来最密集的数据洪流,这些自詡为时代骄子的天之骄子们,终於反应过来自己前几天的唇枪舌剑算什么。
北大宿舍区,王峰看著置顶的一片红色討伐帖,手指在键盘上飞速盲打,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义愤填膺的文字。
“亏我还熬夜去图书馆翻阅西方经济学资料反驳他,这算什么?我们在这为国家前途论战,他在那一边拋极左言论一边数钱,这简直是侮辱了学术!”
一楼之隔的另一间宿舍里,李雷同样在发帖响应:“这种毫无底线、把社会阶层痛点当成商品兜售的商人行径,必须抵制,大家不要去买《下岗纪事》。”
整个北方的论坛风向,从前几天的思想碰撞,彻底沦为一场针对林渊个人品格的道德审判。
但在指责声中,也夹杂著一些极度微弱的反对声:“可是《岁月如钢》里写的时代阵痛是真的,书我看完了,那些老工人的奉献没掺假啊。”
不过,这些理性的声音刚一冒头,便被愤怒的人潮彻底覆盖。
与北方高校的震怒不同,南方几所知名大学的bbs上,画风走向了一种黑色幽默。
广州大学新闻系的大三学生刘明,在看完报纸上的时间线推演后,直接在论坛开了一个长贴。
“兄弟们,不要骂了,我们应该反思,林渊身为中文系学生,跨界给咱们上了一堂教科书级別的『注意力经济学』,什么叫痛点营销?什么叫情绪引导?他靠挑动两边对立,省出了几百万的gg费,我们新闻系下学期的教材要是不收录这个案例,我直接转专业去人大拜他为师!”
帖子底下,一连串的“膜拜”与“自愧不如”迅速刷屏,南方的学生对於商业有著天然的敏锐度,他们不在乎林渊是不是赚了钱,他们只震撼於这种在1998年看来极其超前的、操纵大眾情绪的手段。
此时,上海静安区的老洋房二楼。
林渊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阳光正好,他手里手机听筒里传来《收穫》主编程主编的声音。
“林渊啊,今天的报纸你看了吗?”程主编的语气透著焦灼,“现在外面都在传你这是刻意炒作,甚至有高校学生在组织抵制。这对你的长远声誉有损啊,要不,我出面写篇评论,替你把《岁月如钢》的文学性再往上提一提,把这股邪风压下去?”
林渊看著楼下草坪上正在散步的几只麻雀,语气从容。
“程主编,不用麻烦。”林渊换了一个坐姿,“他们说得也没错,我確实是在挑动他们的情绪买书。”
电话那头的程主编愣住了,这位国內顶级纯文学刊物的掌门人,显然没料到林渊会答应得这么坦诚。
“名气这种东西,你端著它,它就是个易碎的瓷器;你踩著它,它就是向上的垫脚石。”林渊的话条理清晰,“这帮大学生发现自己被当成了免费宣传工具,心里有落差,总要让他们找个发泄口,报纸上骂我炒作,那就证明我们真的火了。”
“读者走进书店,看到我的名字,心里一边骂我没底线,手却会诚实地掏出钱包买一本回去,他们也想看看,这个把全国人耍得团团转的傢伙,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程主编听著这番话,良久无言,隨后发出一声有些自嘲的嘆息:“你这个脑子……我这把老骨头是真的看不透了,行吧,我只看作品剩下的隨你怎么折腾。”
掛断电话,林渊將手机放在圆桌上。
名气越大,受到的审视与反噬就越多,这是顛扑不破的真理,林渊对此早有预判,他不需要所有人对他顶礼膜拜,他只需要自己的名字在九八年的春天,像一根刺一样深深扎进这片土地的文化脉络里。
同一时间,北方重型机械研究所。
夜色深沉,孙主任的办公室內依然亮著一盏檯灯。
办公桌上的老式录像机正发出轻微的转动声,孙主任坐在椅子上,目光盯著电视屏幕,这是他托人通过层层关係,从南方卫视演播室弄来的无剪辑原始母带。
画面中,林渊坐在单人沙发上,没有电视播出时的那些刻意引导的旁白,没有断章取义的切镜头。
“我们落后,是因为我们错过了两次工业革命,我们的底子薄,所以我们现在得拿几亿件衬衫去换別人的一架飞机,这不叫基因劣等,这叫发展阶段的必然阵痛。”
屏幕里的林渊语气平稳,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之声。
孙主任看著画面里的年轻人,慢慢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半盒烟,抽出一根,却忘了点燃。
媒体说这个年轻人狂妄,说他没有底线,但孙主任在这长达两个小时的未剪辑对话中,听到了一种极度理性的克制。
林渊甚至在很多敏感问题上留了余地,受限於当时录製场合的限制,他並没有把西方资本的嗜血性说得太过透彻。
但仅凭表露出的这些,已经足够让真正懂行的人感到震撼。
“是个干实事的好苗子,可惜学了文科。”孙主任摇了摇头,將手里的香菸放回烟盒。
没有把录像带拿去製图室组织大家观看,现在的科研任务紧迫,这些思想上的激盪就让他留在自己心里。
等什么时候研究所造出了真正领先世界水平的大型车床,他再拿著这份录像带去给大家看看,什么叫他娘的言出必践。
京城,那座戒备森严的办公地点內。
长明灯的光辉洒在红木办公桌上。录像机刚刚停止运转,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偌大的办公室內,空气仿佛凝滯了,秘书小张保持著直立的姿势,眼神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波澜。
坐在办公桌后的首长,摘下老花镜,拿起一块洁白的绒布,缓缓擦拭著镜片,他已经將这份长达两小时的原始带子看完了。
没有外界传言的偏执,没有媒体渲染的商贾习气。
在这个没有任何干扰的原片里,首长看到的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大一新生,用一种超脱了当下时代几十年的俯瞰视角,精准剖析了西方全球化分工体系的底层逻辑。
他提到的关於资本转移的必然性、关於国內基础教育普及率將成为最大底牌的论调,甚至比智库送上来的诸多內参分析还要透彻。
这不是靠看几本《参考消息》或者图书馆里的外文资料就能拼凑出来的认知。
这是一种仿佛已经亲眼见证过那个结果后,倒推出来的绝对自信。
首长將老花镜稳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手肘抵在扶手上。
“这几天,关於这个林渊的报导,似乎全是在说他恶意营销?”首长开口,声音沉稳。
“是的,首长。”秘书小张迅速上前一步,“各大报纸的口径出奇的一致,都在定性他为一个善於操弄舆论的投机者,现在许多高校的学术论坛都在发声抵制他的作品。”
首长听完,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这就对了。”首长的目光看向桌上那几份批判林渊的报纸,“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拋出这么一套惊世骇俗的论断,要是那些人都能全盘接受,那反倒说明他的东西没有深度。”
秘书小张微微低头,听出首长话里隱藏的极大肯定。
首长站起身,走到书柜旁,看著窗外的夜空,国家正处在改革的最深水区,体制转型、下岗分流,无数个关乎国家命运的十字路口摆在面前。
大多数人在迷茫,甚至在盲目仰视外部的世界。
但今天,他从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股极度罕见的清醒与战略定力。
“小张啊。”首长转过身,眼神深邃。
“首长,您吩咐。”
“去查一下这个林渊的详细履歷,越详细越好,从他在瀋阳铁西区的家庭背景,到他在学校的每一篇底稿。”首长走回办公桌前,“另外,查清楚他最近的行程安排。”
小张心头一跳:“首长,您的意思是……”
“纸上谈兵终觉浅。”首长看著桌上的录像带,“去安排一下,挑个合適的时间。我想亲自见见这个小同志,听他当面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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