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普通大眾的不自信

    东莞某电子厂的八人宿舍里,天花板上的吊扇正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下铺的王建国靠在被上,手里抖开一张皱巴巴的《南方周末》。
    “哟,建国,又在这关心国家大事呢。”对床正在剪脚趾甲的年轻工友李强探过头,语气里带著调侃,“你那个车床的计件指標做完了吗,还三十年超越欧美,人家报纸上这大学生可真敢讲。”
    王建国把报纸翻了一面,手指在题上划过,停在那行加粗的红字上。
    “敢想有什么用。”王建国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凉白开,“看看咱们这厂子,机器全是人家德国淘汰下来的二手货。”
    “咱们一天干十四个小时,装配一万个零件,加起来的工资还不够买人家一台设备,三十年?我看三百年差不多。”
    李强把指甲刀往床板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要我说啊,现在这大学生也是閒的。”李强双手枕在脑后,“他吹吹牛,出风头就能挣钱,咱们在这累死累说地干活,他要是真来车间站上一天,就知道什么叫痴人说梦了。”
    宿舍里几个正在打牌的工友跟著鬨笑起来,笑声中充满地不屑,这种关於这种的討论,在他们眼里,远不如食堂明天能不能加个荤菜来得实在。
    同样的话题,在天河区高档写字楼的外企休息区里,则又不相同。
    这里铺著暗灰色的地毯,空气里飘著雀巢速溶咖啡的味道,穿著剪裁合体西装的周明端著马克杯,正与几个掛著蓝色工牌的同事閒聊。
    玻璃茶几上,隨意放著几份今天的经济日报。
    “你们看今早的版面了吗?”周明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语气中透著属於外企精英的从容与优越,“那个叫林渊的人大新生,现在可是彻底火了,南北方媒体全在长篇大论地写他。”
    旁边的女同事踩著高跟鞋走近,顺手拿起报纸扫了一眼標题。
    “譁眾取宠罢了。”女同事將报纸重新放回桌面,动作极其轻便,“我昨晚看了卫视的重播,他逻辑里的漏洞太多,完全无视了西方在核心科技上的专利壁垒,他以为靠人口红利就能抢到定价权,太天真了。”
    “所以说现在的年轻学生心浮气躁。”周明推了一下眼镜,摇头轻笑,“有这閒工夫搞这种夸张的自我炒作,不如把托福考了,多背几个专业词汇,等毕业了来咱们公司,看一眼总部的財务报表,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实力差距。”
    几个人会心一笑,在他们看来,外企丰厚的薪水和规范的管理,就是不可逾越的文明標杆,林渊那种试图重构世界经济版图的言论,在他们精英思想里,完全不具备討论的价值。
    市井的茶馆、拥挤的公交车、外企的格子间,隨著纸媒铺天盖地的下场,整个社会阶层都在用各自的刻板印象,去討论林渊那番振聋发聵的预言,绝大多数的声音,都带著深深的悲观与嘲弄。
    然而,在这个庞大国家的一些隱秘角落,有些东西正在悄然共振。
    北方某重型机械研究所。
    大厅的墙上掛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標语,红漆已经有些斑驳,几张宽大的製图桌前,堆满了各种数据图纸和三角尺。
    年轻的研究员刘峰快步走进位图室,手里紧紧攥著一份《京城文化报》,他的脚步很快,连带著白大褂的下摆都扬了起来。
    “大家停一下,看看这个!”刘峰將报纸平摊在最中间的桌子上。
    几个戴著眼镜的老研究员抬起头围拢过来。
    “这是上面批评文章,骂人大一个学生盲目自大的。”刘峰手指点著报纸中缝,“但你们看他引用的这个学生的原话,他说落后是工业化初期的资源匱乏,而不是基因劣等,他说我们必然会完成工业公式的积累!”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研究员凑近,仔细看著那些被作者加了黑框重点批判的字眼,看著看著,老研究员直起腰,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衣角擦拭镜片。
    “骂得这么难听啊。”老研究员重新戴上眼镜,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嘴角竟然露出一丝笑意,“但这个叫林渊的小伙子,看得通透。”
    “对啊!”刘峰握紧拳头,语气激动,“外界天天说我们造不如买,说我们做的东西是破烂,可要是连我们自己都认命了,不去熬这个苦日子,那这差距不就永远是差距了吗?”
    製图室里的气氛发生著奇妙的变化,报纸上的谩骂对他们而言毫无意义,他们只看到了那些被截取出来的、代表著林渊核心思想的段落。
    走廊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研究所的孙主任推门走了进来。
    看著围作一团、神情激动的研究员们,停下脚步,眉头微微舒展。
    “怎么了这是,吵得走廊上都听见了。”孙主任走上前,半开玩笑地问道,“是涡轮叶片的耐高温数据攻克下来了?”
    “不是,主任。”刘峰赶紧让出位置,將报纸往主任面前推了推,“我们在看一份报纸。虽然这是一篇骂人的文章,但这上面提到的某些观点,真的让人佩服。”
    孙主任看向报纸,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逐字逐句地阅读起来。
    製图室里十分安静。
    五分钟后,孙主任合上报纸。
    “三十年……”孙主任目光越过窗户,看向远处厂区高耸的烟囱,“这年轻人好大的魄力,他把我们这代人甚至下一代人要扛的担子,当著全国人的面给点了出来。”
    孙主任站起身,目光环视製图室里的眾人。
    “大家看到了吧,外面不是所有人都在看笑话,还是有人懂咱们这行为什么这么拼命的。”孙主任的声音不大,却极坚定。
    “文章批评得对不对我们不管,但人家既然把话说出去了,咱们这些搞技术的,总不能让支持我们的人等太久,干活吧。”
    眾人纷纷点头,各自回到製图桌前,拿起铅笔和计算器,那股原本縈绕在屋內的沉闷与疲惫,仿佛被什么东西悄然驱散了。
    孙主任拿著那份报纸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隨后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老李,是我。”孙主任语气严肃,“对,我不要这种纸面上的转述和被文人剪辑过的东西,你想办法,把那天晚上录製的原始带子,一刀没剪的那种,给我復刻一份送过来,我要亲耳听听他还说了什么。”
    林渊引发的这场风暴,在社会底层的喧闹与科研重地的暗流中,逐渐完成了质的跨越,当舆论的声量超过某个临界点时,最终引起了最高层面的注视。
    京城,某处戒备森严的办公地点。
    铺著红毯的长廊极其安静,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內,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红木办公桌上,桌面上整齐地码放著各类內参文件。
    一名穿著整洁中山装的秘书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走进办公室。
    他手里拿著几份刚刚匯总上来的舆情简报和各大报纸的复印件,走到办公桌前,动作轻缓地放下。
    坐在桌后的长者戴著老花镜,正在批阅一份关於国有企业改革方向的文件,没有抬头,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张,今天外面很热闹啊。”长者签下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放在一旁,端起茶杯。
    “是的,首长。”秘书微微欠身,语气平稳,“这两天,从南方的晚报到北方的《京城文化报》,几百家媒体都在集中討论一个人大新生在电视访谈里的言论。”
    “人大新生?”首长吹了吹茶水面上的浮茶叶,“具体在討论什么,引起这么大的动静,连你都专门拿来向我匯报。”
    秘书翻开最上面的简报。
    “这个学生叫林渊,他在南方卫视的访谈中提出,西方的高福利制度建立在剥削第三世界的基础上,必然走向衰退,他断言隨著资本不可逆的逐利倒灌,我们国家只要稳住基本盘,最多三十年,就能在工业化上全面超越欧美。”
    首长握著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杯子没有继续往嘴边送,而是被轻轻放回了桌面。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首长看著那摞报纸:“媒体是怎么评价的?”
    “几乎是统一的批评声。”秘书如实匯服,“北方带头定调,认为这种言论是盲目自大、脱离实际,缺乏对客观差距的认识,甚至有报纸指责他是在蛊惑人心,目前社会各界的反响也呈现两极分化,但大部分人认为他的话过於乐观,有些不切实际。”
    首长没有去看桌上的报纸,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不切实际。”首长咀嚼著这四个字,目光变得深邃。
    秘书站在一旁,保持著安静。
    片刻后,首长抬起头,看向秘书:“小张,拋开那些媒体的定调,你是经济学出身,你个人对这个年轻人的这套理论,怎么看?”
    秘书斟酌了一下措辞。
    “首长,我认为他指出西方產业空心化趋势的切入点,逻辑上是自洽的,他所预测的资本转移现象,也符合全球化的客观规律。”秘书语调克制,“但要在三十年內实现全面反超,这个论断,从目前的国家底子来看,確实显得过於激进了。”
    首长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激进吗?”首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新长出绿叶的柳树,“一穷二白的时候,没点这种破釜沉舟的激进,这个家怎么当?”
    首长转过身,指著桌上的那堆报纸。
    “那些批评文章就不要看了,文人弄墨,情绪大於实际。”首长回到桌前坐下,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去联繫一下那个电视台,把这期节目的录像原件,没有任何剪辑和旁白干扰的版本,拿到我办公室来。”
    首长重新戴上老花镜,抽出一份新的文件。
    “我倒要亲自看看,人大这个小同志的脑子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