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人大校外的出租房內。
刘波没有去碰杯子,而是將一个皮笔记本端端正正地打开,右手攥著钢笔,身体微微前倾,看著对面的林渊。。
林渊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没有给刘波倒。
“陈言学长现在在上海,写的是上海滩绝症虐恋,这是典型的商业苦情戏。”林渊放下酒瓶,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这种题材,需要对民国风情、资本做派甚至病理学有一定的案头工作储备,你刚刚从农村出来上大学,让你去写豪门恩怨,你会下意识地露怯,写出来的对话全是瞎想。”
刘波认同地点头:“林子,你说的对,我连外滩长啥样都不知道,让我写少爷,小姐们喝咖啡,我估计只能写他往里加两勺白糖,那我能写啥,写俺们村里的事情?”
“没错,就写你们村的。”林渊眼中透著清晰的规划,“不过,换个高级点的词,叫『室內情景喜剧』,而且,要把背景搬到城市里,写一个农村青年进城打工,和一群城里街坊邻居发生的碰撞。”
刘波手中的钢笔顿在纸上,眉头微微皱起,大脑在快速处理这个陌生的概念。
“城里人看农村人,那不是要被笑话死?”刘波有些不確信地问。
“要的就是笑话。”林渊用手指蘸了一点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这叫信息差製造的错位感,比如,城里人讲究aa制,农村青年以为是某种新的扑克牌打法;城里人说喝下午茶,农村青年以为是下地干活前解渴的凉白开。”
林渊停顿了一下,观察刘波的表情变化,见对方眼神中开始泛起亮光,便继续:“你不需要去堆砌华丽的词藻,你只需要用你平时在老家听到的那些最接地气、最粗糙的土话,去回应城市里的精细规矩,矛盾出来了,包袱就抖响了。”
刘波咽了咽口水,手腕开始在笔记本上快速划动。
“记住一个原则,三翻四抖。”林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一件事,不能一次说明白,第一回合,误解產生;第二回合,误解加深,甚至引发肢体上的滑稽动作;第三回合,达到荒谬的顶峰;最后,真相揭开,所有人恍然大悟,观眾在电视机前才会开心。”
刘波停下笔,抬头看著林渊,农村出来的孩子,对人情世故的观察本就敏锐,缺的只是一套將其变现的工业化公式。现在,林渊把这套公式掰开了揉碎了,送到了他面前。
“林子,我明白了。”刘波合上笔记本,拿起桌上的空杯子,自己倒满一杯啤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陈言写的是让城里女人哭的戏,我写的是让全国老百姓下班后能乐呵半小时的戏,对吧?”
“悟性不错。”林渊拿起烤串递过去一根,“这几天你別管別的,先拿你们村那个最爱吹牛的二大爷做原型,给我写一个三千字的人物小传,只要人物立住了,故事也就成了。”
这一晚,刘波在出租屋的小房间里彻夜未眠。
三天后,上午十点。
人大行政楼,辅导员张志刚的办公室內。
张志刚坐在办公桌后,目光盯著桌面上放著的一个大红烫金信封,信封的右下角,印著北京大学校办的鲜红印章。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张志刚沉声开口。
林渊推门而入,肩上隨意搭著一个单肩帆布包,走到办公桌前。。
“张导,您找我?”林渊在对面的摺叠椅上坐下。
张志刚拿起桌上的信封,推到林渊面前。
“北大校办专程派人送过来的。”张志刚嘆了口气,语气中透著复杂,“吴济苍老教授亲自签发的邀请函,北大百年校庆前夕的闭门思想论坛,规格极高,受邀的不是社科院的专家,就是各高校的顶尖学者。”
林渊拿起信封,並没有急著拆开
“林渊,院里领导昨天再次开会,专门討论了你的事情。”张志刚身体前倾,传递这其中的利害关係,“这份邀请函,学校准你去,这说明上面还是有领导在保你的,想给你一个正面发声、扭转外界负面评价的平台。”
张志刚顿了顿,语气变得严厉:“但是,我必须要提醒你,这次是闭门论坛,能坐在那张桌子上的,全是学术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那些关於西方体制会崩盘、產业会大转移的极端言论,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
林渊抬头看著张志刚。
“张导的意思是,让我去当个负责点头的摆设?”林渊轻笑一声。
“我是让你控制好你自己!”张志刚抬手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头疼,“虽然你在南方卫视说的话,有一部分道理,也引起了很多人的討论,但我希望你明白,学术探討不是意气之爭,你得少给自己惹点麻烦。”
林渊將信封收进帆布包里,站起身:“张导,您放心,我林渊一直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別人如果不把偏见丟到我脸上,我肯定好好表现,虚心求教。”
张志刚冷笑一声,摆了摆手:“你这话,你自己信吗?”
林渊並没有反驳。
“反正我不信。”张志刚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著一种无奈,“你记住了,学校会为你站台,但前提是你不能真把天捅个窟窿,真要是遇到那些拿著资歷压人的人,你就笑一笑,別去硬顶,闭门会议,输贏又不上报纸,你图个什么?”
“图个念头通达。”林渊给出四个字。
看著林渊认真的表情,张志刚知道自己今天这番话算是白说了,他躁地挥了挥手:“行了,赶紧去上你的课,最近几天给我老实在学校待著,哪也別去!”
九十年代末的大学校园,正处於理想主义与市场经济碰撞的激盪期,路两旁的布告栏上,贴满了各种吉他社、诗歌社和学术沙龙的招新海报。
这是一个学生们会在食堂里因为尼采和海德格尔爭得面红耳赤的年代。
林渊刚走到图书馆前的十字路口被四名学生挡住了。
为首的是一名穿著旧翻领夹克、戴著眼镜的男生,手里抱著一厚沓复印资料,眼神中透著一股强烈的求知慾。
“林渊同学。”高个子男生上前一步,语气郑重,“我是社会学系大三的孙愷,这几位是歷史系的同学。”
林渊停下脚步,目光看向这四人。
“各位学长,有事?”林渊平静地询问。
“我们昨天晚上在宿舍里,把你那期南方卫视的访谈录音,再次听了一遍。”孙愷语气有些激动,“报纸上骂你譁眾取宠,但我们不这么认为,你提出的那个『福利社会必然走向產业空心化』的模型,在现有的西方经济学教材里,找不到反驳的支撑点。”
旁边一名歷史系的平头男生紧接著开口:“不仅如此,你用明末党爭来解构他们现有的两党制衡,但我们有一个推演卡住了,如果你说的是对的,那未来十年,全球產业链的重组,中国究竟要付出多大的环境代价,才能完成这最初的资本积累?”
四个高年级学生,就这么在大庭广眾之下,非常自然地向一个大一新生问出了足以作为博士论文的命题。
林渊看著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才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財富——尚未被功利主义完全腐蚀、依然在苦苦探求国家出路的年轻头脑。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所以,你们拦住我,就是为了在马路边討论宏观经济与社会进程?”
孙愷愣了一下,隨有些侷促地笑了笑。
“不是的,林渊同学。”孙愷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写的邀请函递了过来,“明天下午两点,在东区三號教学楼的大阶梯教室,我们歷史系和社会学系联合组织了一场校內思想沙龙,没有老师,只有学生。”
林渊没有伸手接,而是静静地听著。
“本来我们討论的主题是『入世后的文化衝击』。”孙愷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但听了你的言论后,我们把主题改了。叫『全球化浪潮下的工业重构与普通人的命运』。”
孙愷看著林渊的眼睛:“学校里很多人对你的看法两极分化,我们知道你很忙,还要面对外界的诸多围剿,但我们这群人是真的想听听,你那个『三十年超越』的底气,到底建立在怎样残酷的社会现实之上,我们找不到答案,所以希望你能来。”
四周偶尔有路过的学生,看到这一幕,纷纷放慢了脚步,大三学长主动邀请大一新生去学术沙龙当主讲,这在哪里都是非常罕见。
林渊缓缓抬起手,接过了那张手写的邀请函。
“西方经济学教材里没有的东西,那是因为他们不敢写。”林渊將邀请函装进口袋,“明天下午两点,我会准时到,不过,我讲的东西可能比电视上播的还要刺耳,希望你们足够坚韧。”
孙愷四人听到林渊答应,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你放心!”孙愷用力点头,声音洪亮,“只要逻辑立得住,再残酷的现实,我们也敢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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