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桌边的五名德国留学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马克,汉斯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卢卡斯和弗洛里安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透著显而易见的侷促。
这是一个被写入他们国家法律底线的名字。
林渊靠在沙发上,左手隨意地转动著面前加了冰块的玻璃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长达半分钟的沉默后,汉斯深吸了一口气,將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坐姿变得端正。
“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提起那个人。”汉斯的语速变慢,字斟句酌,“如果你读过我们的国家歷史,你就应该清楚,他给这个世界,也给我们的国家,带来了无法估量的伤害。”
“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们的祖辈不会付出那样惨痛的代价,这是全人类共同的悲剧,我们直到今天,依然在为他犯下的过错赎罪。”
汉斯开了一个头,旁边的卢卡斯似乎也找到了表达的出口。
“没错。”卢卡斯点头,湛蓝的眼睛里带著一丝真实的沉痛,“每次在歷史课上提到这个时期,我们都感到无比难过,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特別是他针对犹太人犯下的那些罪行,那是我们民族歷史上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我们绝大多数的国民,对他的態度只有谴责和唾弃。”
弗洛里安和马克也跟著附和,用严谨甚至带著些许自我厌恶的词汇,表达著他们对那段歷史的切割。
苏芷晴和许晚晴坐在一旁,听到留学生们的表態,也跟著轻轻点头。
“战爭本身就是灾难。”苏芷晴看著林渊,声音温婉,“无论放在哪个国家,这种极端破坏世界秩序的人,確实是人类文明的倒退。”
林渊听著他们整齐划一的表述,並没有著急表示著什么。
他在心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嘆,这真是九十年代西方思想钢印的完美教科书,十九世纪那个喊著“铁血”的德意志,在战后被马歇尔计划和西方价值观规训了半个世纪,硬生生把后代塑造成了这种充满负罪感的绵羊。
反倒是在后世的中国网际网路上,有一群普通网友,比这些德国人自己更想唤醒他们祖辈的血脉。
“反思战爭是一件好事。”林渊语气平淡。
看著马克,没有在那个禁忌名字上继续纠缠,而是话锋一转:“那么,顺著你们刚才的逻辑,我想请教另外一个问题,你们对犹太这个民族,又是怎么看的?”
林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你们刚才也提到,那场灾难给他们带去了巨大的悲痛,你们也一直在试图弥补,拋开这种负罪感,你们觉得这是一个怎样的群体?”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要轻鬆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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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的肩膀明显鬆弛了下来思索了片刻。
“他们是一群非常聪明的人。”马克的语气里透著毫无保留的讚赏,“无论是在柏林,还是在慕尼黑,你总能听到关於他们擅长经商的故事。”
“他们懂得投资,懂得財富运作的规律,依靠自己的大脑和双手去创造价值,我认为,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群体。”
卢卡斯接著说道:“而且他们非常重视家庭和教育,在经歷了那样可怕的迫害后,他们依然能在全球各个领域取得巨大的成功,这种韧性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安娜在一旁点头赞同:“很多诺贝尔奖得主都出自他们中间,科学、艺术、金融,他们对这个世界的贡献是显而易见的,当年我们的祖辈迫害这样一群人,简直是不可理喻的疯狂。”
德国留学生们的口径高度一致,全是溢美之词。
林渊转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两位学姐。
苏芷晴对上林渊的目光,微微沉吟后说道:“我读过一些相关的文学作品,书里大多描绘他们对知识的渴望,以及在逆境中生存的智慧,国內有很多关於他们经商法则的畅销书,大家普遍认为这是一个智商极高且勤奋的民族。”
许晚晴也点头:“对,他们掌握著华尔街很大的话语权,这足以证明他们在经济领域的实力。”
所有人都给出了教科书般的標准答案:聪明、受害者、財富的创造者。
安娜说完后,看著林渊依然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中的好奇被彻底勾了起来。
“林。”安娜双手托著下巴,“你今天问的问题都非常有跳跃性,既然你拋出了这些疑问,那你自己是怎么看的,你也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你的见解,我很想知道,一个东方天才的大脑里,到底是怎么看的。”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匯聚在林渊身上。
林渊看著这几双充满求知慾的眼睛,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对於战爭本身,对於那个名字,我的看法和你们完全一致。”林渊点了点头表示了同样的观点。
看著汉斯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我们国家是二战中东方的主战场,我们失去了几千万的同胞,我们的土地经歷了长达十四年的战火。”
“作为一个曾经遭受过深重苦难的国家的子民,我比你们在座的任何人,都更加痛恨法西斯,更加反对任何形式的侵略战爭,这是不容辩驳的人类底线。”
听到这段话,马克、汉斯等人不约而同地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欣慰神色,他们以为林渊要拋出什么极端言论,但现在看来,这位天才在反法西斯的大是大非上,和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苏芷晴和许晚晴也向林渊投去讚许的目光,有文化人的底线,在於不为屠杀翻案,这是原则。
“看来,我们达成了共识。”马克举起啤酒杯,准备提议碰杯。
“但是。”
卡座里的气氛瞬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林渊靠向沙发上,目光看向五个德国青年的脸。
“你们只看到了魔鬼挥舞屠刀的结果,却从来没有去深究过,魔鬼究竟是从什么样的土壤里长出来的。”林渊的声音在萨克斯的伴奏下,显得异常冷静。
安娜脸上的笑容僵住,疑惑地问道:“林,你什么意思,难道这段歷史还有不同的解读?”
林渊点了点头。
“我的第一个观点。”林渊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次世界大战,根本没有在1918年结束,从宏观的政治与经济维度来看,这场战爭一直持续到了1991年苏联解体,才算画上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句號。”
这个跨度长达近一个世纪的歷史推演,无语是让战场的所有人都非常震惊。
歷史系的常识被瞬间顛覆,卢卡斯眉头紧锁:“这不可能,1918年签署了停战协定,这是被写入世界歷史条文的既定事实。”
林渊没有理会卢卡斯的质疑,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
“去看看一战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林渊目光如炬,“那不是什么正义与邪恶的较量,那只是几个老牌帝国主义国家,因为海外殖民地分赃不均,为了爭夺工业產品的倾销市场和原材料定价权,而发动的全球性黑吃黑。”
“而你们的国家,作为那场分赃游戏的战败方,迎来了什么?”林渊看著汉斯。
汉斯嘴唇动了动,说出一个词:“《凡尔赛条约》。”
“没错,凡尔赛体系。”林渊点了点头笑著说道,“这才是所有灾难的真正源头,英法等战胜国,不仅扒光了你们所有的海外殖民地,还给你们定下了一笔当时整个德国就算不吃不喝一百年也还不清的天价赔款。”
林渊的语速开始逐渐加快。
“他们逼著你们交出所有的黄金储备,没收了你们的商船队。更致命的是什么?”林渊看著马克,“他们强行限制了你们的工业规模,剥夺了鲁尔工业区的核心產能。”
“工业是一个国家的造血机器,机器停了,国家拿什么去还债?政府只能疯狂地印发纸幣,你们回去翻翻你们祖辈的日记,1923年,在你们的柏林街头,买一个黑麵包需要五十万马克!”
“工人们推著满满一小推车的钞票去买麵粉,转身进一趟麵包店的时间,推车里的钱就贬值到了连一张糖纸都买不起。”
林渊的描绘极具画面感,那种属於一个国家的绝对绝望,跨越了时空,让对面的五个德国青年不自觉地跟著沉思。
“国家破產,工业停滯,年轻人在街头找不到工作,退伍老兵在寒冬里排著长队等待施捨的一碗稀汤。”林渊的声音降至冰点。
“这就是当时你们国家的真实处境,一个陷入极端贫困、被国际秩序剥夺了所有生存空间的民族,他们需要的不是民主,不是道德,甚至不是上帝。”
“他们只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告诉他们,怎么才能让大家吃上麵包,怎么才能把那些从他们身上吸血的寄生虫,彻底赶走。”
说到这里,林渊不再说话。
而在他对面,马克、汉斯等人呆滯地坐在沙发上。
如果德国人连饭都吃不上了,那当时他们国家里,手里握著麵粉、掌握著银行、在通货膨胀中靠倒买倒卖发大財的那群所谓“擅长经商”、“聪明绝顶”的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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