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办学校?”
孙愷坐在椅子上,视线在林渊脸上停留。
孙愷很快做出分析,从林渊平静的表情里,他確认这绝不是一句隨口的玩笑。
社会学系出身的他,本能地开始在大脑中构建“办学”的理论模型:资金筹集、场地租赁、师资调配、生源招募。
“林渊。”孙愷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著最真实的担忧,“办学校?你知不知道这四个字背后的成本,先不说我们有没有这个管理经验,单说钱的问题。”
陈宇紧跟著点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长长的线。
“是啊。”陈宇接上话茬,声音因为语速过快,“咱们这群人,兜里掏乾净凑不出五百块钱,办一个学校,哪怕是最简陋的村小,买课桌、修黑板、粉刷墙壁,这就得几千块,要是加上地皮和校舍,这就是个无底洞,拿什么去撑起一个学校?”
佟阳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抱在胸前,嘆了口气:“就算钱的问题能解决,管理呢,咱们读了十几年书,会写论文,会查歷史档案,但怎么和当地的教育部门沟通?”
“怎么处理学校周边的地痞流氓,怎么应对学生在学校磕了碰了的责任纠纷,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能把我们这群刚出校门的人给烦死。”
刘明泽也跟著嘆气,八个人,八种顾虑,文人谈钱总是带著几分侷促。
林渊坐在第一排,静静地听著他们的反驳。
“各位。”林渊开口打断了他们的忧虑,“谁告诉你们,学校必须要办在老家的农村?”
这句话让孙愷等人同时一愣。
“不在老家办,在哪办?”赵雷满脸疑惑。
“就在你们大城市,就在北京,就在上海,就在沿海的那些发达城市。”林渊看著赵雷,给出了一个完全顛覆他们认知的地点。
孙愷连连摆手,动作幅度很大。
“这绝对不行!”孙愷急切地表明立场,“林渊,你这还是绕回去了,在大城市办学,那不还是去给那些条件优渥的城里孩子锦上添花吗?”
“北京的重点学校那么多,私立学校也都是给那些大老板的孩子开的,我们去办这种学校,和我们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
陈宇也皱起眉头,语气有些生硬:“如果你是想让我们去给有钱人当高级书童,那今天这场谈话就可以到此为止了。”
这股子轴劲,让林渊在心里无奈地嘆了口气,但也正是这股轴劲,证明了他今天没有看错人。
林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大城市里,只有大老板和本地户口的孩子吗?”林渊放下茶缸,看著这八个人,“赵雷学长,你刚才说,你姐姐在东莞的电子厂踩缝纫机,那我问你,你姐姐厂里的那些工友,他们在南方打工,他们的孩子在哪?”
赵雷愣住了,嘴唇微张,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在老家当留守儿童,跟著爷爷奶奶,一年到头见不到父母一面。”林渊自己给出了答案,隨后视线看向所有人。
“各位学长,1998年了,沿海城市的工厂每天都在招人,不仅是南方,北京的中关村、朝阳的工地、各大农贸市场,有多少外地人在卖苦力?”
“这些进城务工的人,他们把青春和汗水流在了城市,盖起了高楼,铺平了马路,但是由於户籍的限制,由於借读费的高昂,他们的孩子根本进不了城里的公立学校。”林渊靠在椅子上,双手摊开。
“所以我说的办学校,不是去教大老板的孩子,而是去办一所只招收进城务工人员子女的学校,就办在城乡结合部,就办在工厂区旁边。”
整个阶梯教室陷入了安静。
孙愷的眼睛瞬间睁大,呼吸变得沉重,他常年研究社会阶层,怎么会不明白这背后的社会学意义,陈宇更是双手握拳。
“打工子弟学校……”刘明泽喃喃自语,眼睛里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他们有迫切的需求,只要把孩子带在身边,不仅能解决留守儿童的问题,还能让这些底层的孩子得到真正的教育引导。”
但很快,文科生的现实焦虑再次占了上风。
佟阳皱著眉头,提出最致命的问题:“可是,这些进城务工的父母,他们本来就生活在城市的最底层,一个月工资几百块,如果办这种学校,学费收多少合適?”
那海接著说:“收得高了,他们根本交不起,孩子还是没学上;收得低了咱们连租房子的钱都不够,学校用不了一个月就得倒闭,这本质上是个福利项目,但我们没有国家的財政补贴啊。”
赵雷也满脸愁容:“办学手续更是一个天大的麻烦,城里的教育局不会轻易批这种专门针对外来人口的学校,消防、卫生,任何一个部门卡一下,咱们连门都开不了。”
这群人只要认定了一个方向,就会立刻进入实质性的推演阶段,林渊听著他们七嘴八舌的討论,心里感到一阵欣慰。
这才是做实事的人。
“手续的事情,会隨著政策的放宽逐渐解决,事在人为,任何新事物出现之初,都在规则的边缘摸索。”林渊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接著,他拋出了今天最大的一个承诺。
“至於资金。”林渊看著他们,语气极其篤定,“只要你们在明年毕业后,还有这份去办打工子弟学校的决心,钱的问题,我来解决。”
这话说得乾脆利落。
孙愷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摇头。
陈宇更是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不行。”陈宇的语气极其严肃,看著林渊,“林渊,我知道你现在名气很大,我们也听说了你那百分之八的版税。但是你自己也要在北京生活,也要应付各种开销,还要寄钱回老家。”
佟阳也跟著劝阻:“是啊,林渊,办学校是个无底洞,你的稿费就算再多,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我们不能为了自己的理想,去坑你这个大一新生的钱。”
刘明泽点头附和:“真要办,大不了我们几个人先去找工作,每个人每个月从工资里扣出一部分,慢慢凑。”
这就是九十年代的读书人,穷得叮噹响,他们可以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理想倾尽所有,但绝不愿意去占一个大一学弟的便宜。
这种纯粹,在后世那个物慾横流、各种ppt圈钱的时代,简直是绝版的神跡,林渊內心深处涌起一股真实的敬佩。
林渊慢慢站起身。
“各位学长。”林渊看著陈宇,眼中带著调侃,“你们是不是对我有太高的道德误解?”
陈宇被问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我从来没说过,要拿我自己的稿费去给你们办学校。”林渊双手一摊,语气变得极度幽默,“我是个俗人,我的钱得留著买房、吃肉,我刚才说我来解决资金,意思是——我去找別人化缘。”
教室里的人全懵了。
孙愷结结巴巴地问:“化……找別人要钱?”
“对。”林渊坐回椅子上,“我在上海那边,接触了一些影视公司和资本老板,这帮人手里掌握著大量的社会资源,每天愁的是怎么花钱能买个好名声。”
林渊看著他们,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等你们毕业,只要你们能把学校的框架搭起来,拿著详实的调研报告,我直接把这些报告放在那些老板的办公桌上,让他们出钱,给他们一个名誉校董的头衔,这叫企业赞助,这叫社会责任感的体现。”
林渊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到时候,大不了我免费给他们的影视项目做几次文学顾问,他们赚了名声,我们拿到了真金白银,资本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这番操作,完全超出了这八个社会学和歷史系学生的认知盲区。
陈宇坐回椅子上,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们以为办学校是破釜沉舟的悲壮,结果在林渊这里,变成了一场借力打力、空手套白狼的资源整合。
“这……这也行?”佟阳咽了一口唾沫。
“有何不可?”林渊反问,“让有钱人出钱,让有理想的人出力,各取所需,天经地义。”
教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之前的沉闷与纠结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破局之法的热血沸腾。
“如果是企业赞助……”孙愷深吸了一口气,推了推眼镜,目光变得极度坚定,“林渊只要资金来源正当,我们干,如果真能在大城市给那些民工子弟撑起一个能安稳念书的地方,就算每天跑断腿去求爷爷告奶奶办手续,我们也认了!”
赵雷也站了起来:“如果我能办个学校,让那些像我姐一样的工友们安心把孩子接在身边,这就对得起我学了十几年的书。”
陈宇看著林渊,郑重地点头:“林渊,你今天给我们指的这条路,太重要了,我们不会凭脑子一热就答应。”
“这接下来的大半年,我们八个人会跑遍北京的城乡结合部,去做最详实的调查,摸清生源、摸清房租、摸清教育局的底线。”
“对!”刘明泽接话,“没有一份实打实的方案,我们绝不开口要赞助。”
看著他们一个个立下军令状的模样,林渊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颗种子彻底种下去了。
教室里的討论迅速进入了实质性阶段,八个人立刻开始分工,谁去跑大兴的工厂区,谁去跑丰臺的农贸市场,甚至开始规划调查问卷的问题设置。
林渊靠在椅子上,听著他们专业且热烈的討论,时代的巨轮正在轰隆隆地向前,而这间教室里,有几粒微光,正在试图照亮那群即將被时代遗忘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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