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坐在书桌前，双眼紧盯著电脑屏幕。
桌面上散落著一堆厚厚的资料文献，最上面的一份，封皮上印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这是明年的重头戏。
九十年代末，这部极具年代烙印的作品將会由国內和乌克兰联合拍摄，並在此后引发全民狂热的收视浪潮。
林渊现在的任务，就是在它原本的架构里，注入属於我们的东西。
双手停在键盘上方，林渊的视线看向保尔·柯察金的生平转折，原本的敘事过於偏向散文式的娓娓道来，林渊要在其中加入极具压迫感的情绪锚点。
要让观眾在电视机前感受到那种濒临绝境后的触底反弹，这需要精准的节奏把控。
这几天的时间，林渊没有去参加任何带有社交性质的聚会，除了回学校上几节必须点名的专业课，他將全部精力都收拢在这间出租屋里。
下个月就是提交第一版大纲，容不得半点拖沓。
林渊端起手边的茶缸，喝了一口已经变凉的浓茶。
手机响了起来。
林渊转头，目光落在来电显示上，屏幕上跳动著一个陈言的號码。
“餵。”
“林……林渊。”电话那头传来陈言的声音。
声音沙哑、乾涩，透著一种精气神被彻底透支后的虚弱，林渊握著听筒，甚至能听见对方沉重且紊乱的呼吸声。
“剧本写完了？”林渊隨口询问。
“写完了。”陈言在那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昨天半夜写完最后一集，我坐在椅子上整整半个小时没有动弹。”
林渊眼中多了一丝笑意：“感觉怎么样？”
“要命。”陈言在电话里嘟囔了一句，“上海那边的几个老板看过了第一版，他们几个人非常激动，说立刻就准备著手申报建组，估计最快下个月初就能直接开机。”
林渊听出了陈言语气中的复杂情绪，有终於交稿的释然，也有一丝对自己写出这等世俗剧本的自我怀疑。
“你的声音听起来可没有任何喜悦的成分。”林渊靠在椅背上。
“林渊，我现在才明白你之前说的那套理论到底有多难受。”陈言嘆气，“写这种把情绪推到极致的剧本，简直是对作者本人的折磨。”
陈言停顿了两秒，重新组织语言。
“我每天都在揣摩读者和观眾的痛点，把主角剥皮抽筋，再让他绝地反击，这种高强度的情绪拉扯，比我当年在南方工厂里採访还要累，写这种剧本，完全是在透支精神。”
林渊听著陈言的抱怨，轻笑出声。
这是一个传统文人向商业编剧转型的必经阶段，当创作者放弃孤芳自赏，转而去精算大眾情绪时，巨大的落差感会让大脑產生严重的排异反应。
“你现在觉得累，是因为你这是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个完整商业剧本。”林渊用平和的语调安抚，“你把自己的私人感情代入了那些被设定好的爽点框架里，时间久了，等你习惯了这种推演，就会把它当成一套数学公式去解答。”
林渊拋出实质性的问题：“上海那边准备的怎么样？几个老板打算投资多少？”
陈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语气透出一种彻底的疲倦。
“不知道。”陈言回答得很乾脆，“我一点也不想关心这个，剧本我已经交出去了，剩下的选角、找导演、找拍摄场地，那都是资本方的事情。”
“除非到了正式开机或者必须和导演开碰头会，否则这几天谁也別来找我，我要断绝一切联繫，结结实实地睡上三天三夜。”
林渊没有继续追问，这是陈言应得的休息。
“行，你好好休息。”
掛断电话，刺耳的电话铃声再次在屋內迴荡。
看了一眼，这次是一个上海的长途號码。
林渊立刻在大脑中调取信息，手指重新拿起听筒。
“林老师！”电话刚接通，听筒里就传来一阵中气十足且极其亢奋的笑声，带著明显的晋西口音。
这是上海那几个合伙出资的老板之一，李总，靠挖煤发家，手里攥著大把的现金，满世界找人投资。
“李总。”林渊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变得熟稔。
“林老师，您的眼光真是太好了！”李总在电话那头连连感嘆，“陈言老弟写的这个剧本，我们几个早上已经看完了，真是太好了！那些恩怨情仇写得清清楚楚，完全讲到了我们心坎里去。”
林渊听著李总的夸讚，並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那是一套经过后世几十年市场检验的爽文剧本逻辑，只要演员不掉链子，在这个年代完全可以做到降维收割。
“你们满意就好。”林渊回答，“陈言那边需要休息，接下来剧组的筹备，还得你们几位多费心。”
“这都不叫事！”李总大包大揽，“钱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直接打入剧组对公帐户，现在导演那边已经联繫妥当，男主角我们不是也都定好了吗。”
说到这里，李总的语速突然变慢，声音也刻意压低了一些。
“不过林老师。”李总乾咳了两声，“男主角定了，这女主角的人选……您这边有什么特別的要求没有？”
林渊眉头微挑。
林渊知道，这是李总在试探，前世他听过无数资深製片人总结出的规律，这批做实业出身的老板投资影视剧，其实是全天下最优质的投资人。
他们绝不干涉专业导演的拍摄手法，也不去乱改编剧的台词。
他们唯一的底线，就是剧本必须弘扬正能量。
而他们唯一的私心，通常就是要在剧里安排一个指定的女性角色。
“李总。”林渊语气隨意，“我只负责把握剧本的大方向，至於具体的选角，你们才是出资人，你们觉得谁合適，你们几位商量著定就行，我这边没有任何意见。”
“林老师，您这人办事就是敞亮！”李总的声音瞬间恢復了之前的亢奋，“那我就实话跟您说了，我这边吧……確实刚好认识一个人选，那姑娘长得绝对水灵，主要是那种清纯的气质，非常符合剧本里对女一號的要求。”
李总似乎觉得直接把人塞进来有些过於生硬，赶紧在后面补上了一长串解释。
“林老师您別误会啊，我跟这姑娘什么关係都没有，真的什么关係都没有，主要是这孩子家里条件不太好，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也挺不容易，我也就是拿她当个晚辈看待，觉得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这段解释在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逻辑中堪称经典，林渊在心里失笑，这种欲盖弥彰的託辞，带著特有的笨拙与直白。
林渊没有去戳破这层窗户纸，顺理成章地给出台阶。
“李总这片善心很难得。”林渊语调中透出十分的理解，“既然人选已经有了，那就不妨试试。”
李总见林渊没有反对，继续试探：“那林老师，您看这女主角的位置……”
林渊在脑海中快速评估剧本的女一號设定，隨即给出最稳妥的答覆。
“没见过面，我无法直接判定她是否能扛得起女一號的戏份。”林渊说出自己的底线，“这样，你把人带来，让导演看看。”
“如果气质確实吻合，那就定女一號。如果演技稍微欠缺一点，或者气场压不住，那我们剧本里还有非常出彩的女二號和女三號。”
林渊给出极大的容错率。
“不管怎么样，戏份肯定管够，绝对能把人捧出来，办法有的是，不用担心。”
得到这个承诺，李总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林老师办事，就是让人踏实！”李总悬著的心彻底落回肚子里，“这事就这么定了，对了，林老师，下周日我正好要去一趟北京办事。”
“那姑娘这两天也在北京。咱们定个时间，一起吃个饭，大家当面聊聊，您也帮忙把把关，以后在圈子里，还得请林老师多照顾照顾她。”
李总把“照顾”两个字咬得很重。
“下周日没问题，你定好时间地点通知我。”
林渊痛快地答应下来，和这群老板打交道，远比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京圈文人要轻鬆得多，他们要的只是面子和红顏，而林渊要的是源源不断的资金流和文化话语权，双方各取所需，堪称绝配。
掛断电话，林渊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林渊重新將视线移回电脑屏幕，双手搭在键盘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改编进度必须加快，现在外围的资金和人员架构都已经准备就绪，所有的压力全部倒逼回了內容源头。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林渊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没有离开过那把办公椅。
第二天上午。
手机第三次发出了声响。
“喂，林渊啊。”听筒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上海《收穫》的程主编。
林渊放下水杯，拉过椅子坐下。
“程主编，今天怎么有空打到我这里来？”林渊带著笑意询问。
在林渊的记忆中，老程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只要是老程打来的电话，通常都伴隨著有事情要帮忙或者处理。
电话那头，老程咳嗽了一声，声音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林渊，你最近……忙不忙？”老程没有直接说正事，而是罕见地开始兜圈子。
“手头在改一个本子。”林渊看著电脑屏幕上的文稿，“程主编，咱们之间不需要客套，您那边是不是有啥事情？”
老程在电话里嘆了口气。
“我这边一切正常，你的新书加印也很顺利。”老程稳住心神，“是这样。上海东方卫视的那个王牌访谈节目，他们的节目组负责人昨天直接找到了我。”
老程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十分严肃。
“他们想做一期关於你的深度专访。”
林渊静静地听著，之前南方卫视的专访，已经让林渊在全国高校范围內掀起了一场思想风暴，彻底打响了自己的名声。
“这种邀约，东方卫视可以直接联繫我所在的学校，或者直接给我打电话。”林渊点出其中的反常之处，“为什么会特意绕个圈子，找到您这里来做说客？”
老程在那头苦笑。
“因为他们不敢直接找你。他们摸不清你的脾气。”老程道出实情，“你在南方卫视那个节目里，直接把人驳得下不来台。”
“你的言辞过於犀利，东方卫视那边担心直接邀请会被你拒绝，或者即便你去了，也会因为一些敏感问题在直播场面上收不住。”
老程加重了语气。
“所以他们找到我，想让我先给你探探口风，林渊，东方卫视在全国的影响力可不是闹著玩的。如果你答应，他们准备了一个极具爭议性的话题，这可能是一把双刃剑。”
林渊沉思了一会。
这群掌握著媒体渠道的人，永远改不掉製造对立以博取眼球的习性。
“爭议性的话题？”林渊嘴角上扬，眼中透出锐利的光芒。
他正愁自己没有一个足够大的舞台来加速自己话语权的扩张。
老程没有说话，他在等林渊的决定。
林渊坐直了身体，目光看向窗外。
“程主编。”林渊语气极度平静，“你转告他们，时间上我这边近期可能没时间，但至於话题还是由他们来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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