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程在电话那头稍微停顿了一下,作为《收穫》的主编,他太清楚东方卫视那个王牌节目的分量,换作任何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作家,听到这个邀约恐怕早就激动得语无伦次。
但老程同样明白,电话这头的大一新生,根本不能用常理去度量。
“行。”老程的声音透出一丝释然,甚至还带著几分庆幸,“其实你安排也很好,这帮搞电视的为了收视率,什么极端的问题都敢往檯面上搬,你现在风头太盛,安安稳稳准备新作品才是正道。”
“劳烦程主编。”林渊语气温和。
这並非不给老程面子,而是林渊太清楚媒体这把双刃剑的尿性,在自己尚未完全建立起属於自己的文化堡垒之前,过度曝光只会成为靶子。
更何况,《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剧本改编已经到了最吃劲的阶段。
掛断电话,林渊重新进入状態。
接下来的几天,林渊仿佛在人大校园里隱形了,除了两门点名极其严格的专业课,他將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那台组装电脑前。
保尔·柯察金的每一次痛苦抉择,冬妮婭那带著阶层局限性的无奈退场,都被林渊用极具影视工业化节奏的语言重新解构。
他不关心《岁月如钢》在书店卖断了几次货,也不关心校內bbs上关於他的爭论又翻了多少页。
周四下午,西方文学史下课。
林渊將笔记本装进单肩帆布包,隨著人流走出东区三號教学楼,刚踏出阶梯教室的门,他就看见走廊角落里站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辅导员张志刚。
张导正无意识地在走廊窗台上画著圈,目光不时朝教室门口张望,那神態,活脱脱像是一个等待成绩放榜的高中生。
林渊脚步放缓,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走上前主动打招呼:“张导,今天这走廊的风景这么好,劳您亲自站在这儿当迎宾?”
张志刚听到声音,赶紧扔掉手里的粉笔头拍了拍手灰,看著眼前这个每次都能搅得满城风雨却偏偏每次都能全身而退的学生,张导心里可谓是五味杂陈。
“你少跟我贫嘴。”张志刚推了推眼镜,试图端起辅导员的架子,但语气里並没有多少威严,“走吧,不是我找你,我就是个跑腿的,院长在行政楼办公室等你半个多小时了。”
“因为后天北大那个百年闭门论坛的事?”林渊没有丝毫惊讶,一语道破。
“你知道就好。”张志刚嘆了口气,压低声音走在林渊身侧,“这次可不一样,那头可是吴老牵头,去的可都是学术界的泰斗,院领导是真的不放心你这个炮筒子脾气。”
到了行政楼三层,张志刚敲开院长办公室的门,自己却没有进去,顺手把门从外面拉上。
院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鼻樑上架著老花镜,手里翻看著一份《参考消息》,听到关门声,他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上。
“坐吧。”院长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
林渊走过去,坦然落座。
院长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拿过一个乾净的茶缸,扔了一小撮绿茶进去,接满热水,亲自將茶缸放到林渊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院长。”林渊身体微微前倾,以示尊重。
院长重新坐回单人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在林渊身上审视了足足十几秒,年轻,俊朗,那双眼睛里藏著连他这个年纪都看不透的深邃。
“最近状態怎么样?”院长率先开口,语气缓慢。
“吃得好,睡得香,状態非常稳定。”林渊老老实实地回答。
“稳定就好。”院长点了点头,“后天就要去北大了,吴老那边直接给你发了特別通行证,这几天学校里没有媒体来烦你吧?”
“劳烦院里帮忙挡著,落了个清净。”林渊等待对方切入正题。
院长身体向后靠了靠,语速放缓:“林渊,这次论坛,和你在电视上录节目完全不同,那头虽然不允许外部媒体进场,但坐在台下的,不仅有全国各地的学者,还有很多退下来的老领导。”
林渊看著院长,接收著这番话里的潜台词,这不是一个任由年轻人撒泼打滚的秀场,而是一个真正影响高层视听的智库型沙龙。
“所以我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自己的想法。”院长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你打算怎么发声?或者说,你预备在那群学术权威面前,展示什么?”
“院长,其实我根本没有打算在上面有什么惊世骇俗的个人表演。”林渊语气中透露出无奈,“您也说了,专家云集,前辈满座。”
“这其中哪一个拿出去,名望都比我大得多,按照正常的流程,我大概率只是一个旁听者,连拿麦克风的机会都未必有。”
院长听完,眉毛微微向上挑了一下,显然对这个略显保守的回答不甚满意。
“林渊,你这套太极拳打得不够高明。”院长轻轻搁下茶杯,“吴济苍那个老狐狸,顶著整个京圈旧势力的压力,破格把一张入场券给了一个十九岁的大一学生,他可不是让你去会场里端茶倒水当听眾的,只要他安排,你必定会站在聚光灯下。”
院长停顿了两秒,看著林渊:“而且这次论坛连开两天,会议议程很长,思想交锋极度密集,人人都有上台阐述的机会,你避不开的。”
林渊收起隨意的姿態,脊背挺直。
“既然避不开,那我就说几句心里话。”林渊看著院长,“如果您问我的策略,其实很简单——见招拆招。”
“怎么个拆法?”
“我是晚辈,自然没有主动去砸场子的道理,但如果某些人,执意要拿著那套所谓的西方自由市场理论,或者搬出什么国民劣根性来对我们正在经歷的工业阵痛期进行批判……”林渊的语调依然温和,但词句间的锋芒確实一点没有隱藏。
“那我也只能借用他们崇尚的『真理越辩越明』这把刀,去刮一刮他们心里的脓疮了。”
院长听著这番话,眼皮微微一跳,他太熟悉林渊这种战斗风格了。
“你小子。”院长嘆了口气,“有衝劲是好事,但我们毕竟在体制內,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应该知道有些界限,是决不能去碰的。”
院长目光如炬,拋出了今天谈话的核心点:“林渊,有没有什么话是你不能说的,或者说,需不需要我给你列一个安全范围的提纲,原则性问题,决不能犯。”
这就是保护伞的最终测试,护道者可以容忍剑客的锋利,但绝不允许剑客失去控制方向的理智。
前世经歷过无数次资本洗牌与意识形態战爭的他,比这个屋子里的人更清楚1998年之后,这片土地將面临怎样的外部封锁与內部撕裂。
他所做的一切,撕碎京圈垄断,唤醒底层情绪,乃至未来建立文娱帝国,其最终指向只有一个——夺回文化定价权。
这不是为了顛覆,恰恰是为了加固。
“您说的原则性问题,我非常清楚。”林渊语气篤定且诚恳,“请您放心,无论我在台上言辞多激烈,角度多刁钻,我的落脚点,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国家的利益与人民的立场。”
“如果把我们的国家比作一栋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那些仗著喝了几年洋墨水就指手画脚的公知,那些企图用文化垄断给自己牟利的特权阶级,就是楼体里的朽木和蛀虫。”林渊目光清亮,“我的矛头只对准朽木,我只会帮著把虫子挑出来,我绝不会去动这栋楼的地基哪怕一块砖。”
“不仅不动地基。”林渊补充了一句,“谁要是想用西方那套偽善的图纸来替换咱们的地基,我就算拼掉所有的名声,也要把他的图纸撕个粉碎,这就是我唯一坚持的原则。”
院长安静地听完这段话,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掛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足足半分钟后。
院长紧绷的肩膀慢慢鬆弛下来,脸上终於露出了一抹舒展的笑,他知道,人大不仅出了一个百年难遇的文化天才,更难得的是,这个天才的骨子里,流著最纯正的赤子之血。
“有你这句话,我今天这杯茶算没有白倒。”院长摆了摆手,“去吧,到了北大,不要有任何顾虑,既然原则稳如泰山,那就由著你的性子,去让那帮老傢伙看看,什么叫后来居上。”
林渊站起身,微微頷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推开行政楼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正好。
解决了一桩心事,林渊难得生出几分閒暇的心情,他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沿著林荫道漫无目的地散步。
人大校园里的春意很浓,不少学生夹著书本匆匆走过,路过布告栏时,几个大三的学生正热火朝天地討论著托福考试的分数线。
1998年正是“出国热”烧得最猛烈的时候,无数青年做著大洋彼岸的梦,以为只要拿到那张签证,就能跨越阶层的沟壑,抵达人间天堂。
林渊在心里无奈地笑了笑,时代局限性,非人力所能一朝更改。
走到一处略显偏僻的人工湖边,在一棵巨大的垂柳下的长椅上坐定,阳光透过柳枝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林渊靠在木质椅背上,闭上眼睛,享受著这片刻的寧静,脑子里顺带推演著北大论坛上可能会出现的对手。
就在这时,一阵低低的说话声,伴隨著风声,从长椅后方那一小片浓密的冬青灌木丛中传了出来。
“宝贝,你放心,我不会不要你的。”
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调温柔到了极点,带著一种刻意拿捏出来的磁性,但在这份深情之下,林渊那被文字千锤百炼过的耳朵,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急於脱身的急躁。
“我现在才刚刚拿到灯塔国的签证,那边的情况我还不知道。”男人的声音继续传来,“等我在那边安定下来,找好房子,有了一份体面的收入,我一定会来接你,你难道不信我说的话吗?”
男人的语气逐渐加重,甚至带上了一点倒打一耙的委屈:“如果你真的不信,那好,我可以不去灯塔国了,这几年的托福算我白考了,这签证就算了吧,我留下来陪你!”
林渊坐在长椅上,没睁眼。
这套说辞,简直是二十年后那些短视频里杀猪盘的標准话术前身,以退为进,用一个虚无縹緲的“未来”,去绑架对方当下的理智。
在这1998年的象牙塔里,居然能听到这么原汁原味的“画大饼”,林渊心里忍不住吐了句槽:看来不管是哪个年代,用前途做诱饵的套路都是一样的配方。
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灌木丛后传来了一个女生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哽咽,以及极度卑微。
“成阳,我怎么能不信你呢……”女生的声音发颤,“我为了给你凑出国的保证金,连我妈给我攒的嫁妆钱都偷偷拿出来了。”
女生的呼吸变得急促,似乎在努力控制著情绪,但最终还是崩溃了。
“我只是害怕……我只是担心你在灯塔国后,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你一忙,就把我给忘了。”女生的哭腔里透著一种绝望的无助,“忘了我,也忘了……我肚子里的孩子。”
长椅上的林渊,双眼猛地睁开。
平静的水面倒映著垂柳的影子,他並没有起身去窥探灌木丛后的两人,只是在这微凉的春风里,林渊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只是撞破了一场寻常的毕业季分手大戏,没想到,在这极具时代特徵的“出国梦”之下,居然裹挟著如此烂俗且残忍的血色代价。
女方不仅掏空了家底供男方出国,甚至还怀了孕;而男方显然是在拿到签证的最后时刻,打算彻底甩掉这个沉重的包袱。
“成阳……”林渊在嘴里无声地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
人大经济管理学院,马上就要公派出去的那个系草,如果记忆没出错的话,这小子前世在那边混得並不好,十年后灰溜溜回国,还掛著个“海归精英”的头衔到处骗吃骗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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