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干事停在门前,抬手叩了两下,隨即推开门。
“吴老,林渊同学到了。”
林渊走进办公室,用极短的时间將屋內的整体布局与人员观察了一遍。
这是一间带有极其浓郁九十年代风格的宽大会客室,两排真皮沙发相对而放,中间隔著一张长条茶几,上面摆著几碟白皮糕点和茶缸。
屋里坐著六个人,清一色的长者,岁月的痕跡让他们鬆弛的脸颊和斑白的头髮上,但每个人的眼神都透著常人难以企及的定力与深邃。
加上林渊,屋內刚好七人。
坐在主位沙发上的老人抬起头,老者头髮花白,戴著老花镜,手里还捏著一份资料,正是之前在破局之战中力挺林渊,以一己之力抗下京圈巨大压力的北大泰斗,吴济苍吴老。
吴老放下手中的资料,目光落在林渊身上,没有端长辈的架子,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
“来了。”吴老伸手招了招,“过来坐,就等你了。”
林渊向前走了两步,在茶几旁站定,身体微微前倾:“吴老您好,诸位前辈好,让您各位久等,实在抱歉。”
“不怪你,是我们几个老傢伙来早了。”吴老指了指侧边的一个空位,示意林渊落座,隨后环视了一圈屋內的眾人,主动充当起介绍人。
吴老抬手指向坐在他对面、穿著黑色中山装的老人:“这位,咱们国內近代史研究室的钱正明主任,你那本《岁月如钢》里关於工业初期的小说,他可是挑了一整晚的错,最后硬是没找出来。”
钱正明端起茶缸,对著林渊点了点头,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讚赏,林渊立刻起身,礼貌致意。
吴老继续指向左侧一位身材微胖、面容和蔼的长者:“这位,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赵宏山副社长,平时很少出门,今天非要来见见你小子。”
接著是第三位,一位戴著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学者:“社科院经济所的李建群研究员。”
第四位,一位穿著深灰色夹克、眉头习惯性微蹙的中年人:“《国內学术前沿》的周树荣主编。”
最后一位,坐在吴老身侧,也是屋內唯一一个林渊看著眼熟的人。
“这是你们人大文学院的张副院长,不用我多介绍了吧。”吴老笑著说道。
张副院长看著林渊,指了指他:“你小子,在外面散步也能让刘干事找大半天,坐下吧,今天在这里的都不是外人。”
林渊將这六个人的名字、身份以及背后的资源代表域,史学、文学出版、经济社科、顶级学术期刊加上高校行政。
这是一套足以在1998年左右整个中国文化思想界呼风唤雨的顶级班底,他们隨便哪个人递出一张条子,都能让无数年轻学者少奋斗十年。
林渊坐回单人沙发,没有表现出任何大一新生面对权威时该有的侷促。
“林渊啊。”吴老喝了一口水,语气变得有些打趣,“最近你在学校里可是安静得很,除了上课就是待在校外出租屋,怎么,是在憋什么新的大动静?”
“现在外头圈子里,关於你的爭议满天飞,你这本人却毫无声息,这可不符合你之前在电视上舌战群儒的作风啊。”
吴老看似閒聊,实则试探情绪状態的话题。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旁边的李建群研究员见状,笑著接过了话头,適时地打了个圆场。
“老吴,你这就是站著说话不腰疼了。”李建群调整了一下坐姿,看著林渊,“林渊同学,你別紧张,老吴就是平时见惯了那些四平八稳的文章,突然看到你这股锐气,对你期望过高,跟你开玩笑呢。”
李建群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关切:“最近外头那些京圈报纸上的骂声,我们几个老傢伙都看到了,那些话很难听,什么『没有文学底线』『譁眾取宠的跳樑小丑』都出来了,感觉怎么样,压力应该不小吧?”
眾人纷纷把目光投向林渊,等待著这个年轻人的反应,在他们看来,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即使才华横溢,面对社会性抹黑和铺天盖地的报纸声討,內心必然会有委屈、愤怒甚至惶恐。
林渊听完,不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委屈,反而轻轻笑一声。
“谢谢李老和诸位前辈的关心。”林渊语调和且带著一种通透,“压力还真没有,至於外头那些人怎么骂我,我其实真没太在意。”
林渊的坦然让屋內几位老人微微一怔。
“不在意?”赵宏山副社长挑了挑眉,“那可都是白纸黑字印在头版上的文章,在全国各大高校和文化圈里传阅,你一点都不生气?”
“真不生气。”林渊说出自己那套完全异於传统文人的想法,“各位前辈想啊,如果我要自己去宣传我的那本小说,或者宣传我提出的那个关於『福利陷阱』的观点,我得花多少钱去买版面?我得跑多少个城市去做签售演讲?”
林渊摊开双手,给出一个非常现实的商业算帐画面:“现在好了,他们为了反驳我,为了把我批倒批臭,每天在各大报纸上长篇大论地引用我的原话,甚至还给我扣上各种大帽子。”
“这相当於什么?相当於他们自掏腰包,动用了他们手里最核心的传媒资源,在全国范围內给我做了一场全覆盖的免费gg。”
屋內的气氛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我算了一笔帐。”林渊继续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他们这半个月来的版面费,折算下来少说也有几十万。”
“有人花几十万帮我提高知名度,帮我把观点散播到那些原本根本不关注文学的人群里,我感激他们还来不及,为什么要生气?”
“噗——”
张副院长最先没绷住,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赶忙抽了张纸巾捂住嘴,指著林渊边笑边摇头。
紧接著,钱正明主任和赵宏山副社长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李建群研究员更是靠在沙发上,也是如此。
“好,好一个免费宣发!”吴老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指著林渊,对著周围几个老伙计说道,“你们看看,你们都看看,这就是年轻人的脑子!”
“要是换了咱们这几个老骨头,被人登在报纸上指名道姓地连骂半个月,估计早就气得高血压发作,连夜写长篇文章去跟他们拼命了。”
钱正明一边笑一边点头:“说得没错,咱们这些人啊,太重羽毛,別人往身上泼一点脏水就急著去洗,人家林渊这份气度,加上这清奇的商业算盘,不服老不行啊。”
屋內的气氛瞬间被拉到了最高潮,六位原本高高在上的行业大佬,此刻看著林渊的眼神,不仅有对晚辈才华的欣赏,更增添了一层对这种成熟心態的深度认可。
笑声渐歇,林渊收起脸上的笑意,语气转为客观的陈述,顺势將话题拉向了更深层的时代局限性。
“吴老,各位前辈。”林渊语气平稳,“其实我不去回应,不去对骂,除了觉得省钱,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客观原因。”
“我现在手里,並没有能够对等发声的渠道。”
这句话点到了在场所有人的痛处,也揭开了1998年舆论场的真实情况。
“各位前辈都是行业里的执牛耳者,肯定比我清楚目前的媒体格局。”林渊没有用抱怨的口吻,而是结构化分析,“现在信息的流通依然是单向的,读者只能看,不能即时反馈。”
林渊看向周树荣主编:“而市面上有分量、发行量大的纸质媒体,大多掌握在一个极其固定的圈层手里,他们有一套严格的编辑审查制度,甚至有一套约定俗成的人情网络。”
“不是谁想发声,谁写得有理有据,就能把文章印在报纸上的。”林渊剖析著现实,“只要他们觉得你的观点触碰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旧秩序,他们就可以直接切断你的印刷许可,拒收你的稿件。”
“在別人完全控制了麦克风和扩音器的房间里,我一个人在台下就算喊破喉咙,也盖不过他们早准备好的东西不是吗。”
一针见血。
屋內重新安静下来,这些大佬们常年坐在办公室里,其实深知圈子內那种论资排辈、近亲繁殖的恶习。
周树荣主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
“林渊。”周树荣看著林渊,“你说得对,现在的版面资源確实被一些人把持著,党同伐异的事情太多了,但如果你真的憋了一口气,想要找个地方把你的理讲透彻……”
周树荣挺直腰板,给出承诺:“我在《国內学术前沿》的卷首语那里,直接给你留三个版面,这本杂誌的发行量和学术地位你是知道的。,只要有时间写,明天交稿,我下周就给你印出来,不用经过任何外审,我亲自担保!”
这在九十年代,是一位顶级主编能给出一个新人的最高规格礼遇。
屋內的张副院长和吴老都露出了欣慰的表情,所有人都以为林渊会顺水推舟,立刻道谢接下这份厚礼。
但林渊却出乎意料地连连摆手,脸上再次浮现出生动的幽默感。
“周主编,別,您这好意我心领了,千万別现在给我留版面。”林渊拒绝得乾脆利落。
周树荣愣住了:“怎么,瞧不上我们这老古板的杂誌?”
“绝对不是。”林渊赶紧解释,“主要是我最近精力全铺在其他的剧本和连载上,时间上真的一点也匀不出来,您那捲首语的含金量太高,我隨便写点东西交上去,那就是砸您的招牌。”
林渊停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再说了。”林渊看著周树荣,语气极其认真,“我现在正当红,每天报纸上都有人义务帮我打gg,热度足够了,这宝贵的发声机会,怎么能浪费在现在?”
眾人全懵了。
林渊双手一摊,说出了最终的算盘:“等过个一年半载,等我没啥名气了,大家快把我忘了的时候,我一定带著厚礼登门去求您,到时候您再给我批几个版面,我专门挑那些最跳脚的京圈主编对骂,借著您的平台,我这过气的热度瞬间不就又拉满了吗,好钢必须用在刀刃上啊!”
安静。
足足过了三秒。
“哈哈哈哈——”
“过气碰瓷,你小子!你这满脑子的商业营销手段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周树荣一边笑一边摇头,原本因为探討媒体垄断而略显沉闷的气氛,被这极其绝妙的幽默瞬间化解得无影无踪。
吴老笑得直咳嗽,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指著林渊对眾人说道:“服了,我是真服了,原以为今天叫他来,还要做做他的思想工作,怕他气盛吃亏,现在看来,咱们这群人加起来,都不够他一个人算的。”
林渊坐在单人沙发上,维持著温和的笑意,恰到好处地扮演著一个谦逊却又不按套路出牌的晚辈角色。
经过这一番交锋与化解,林渊彻底在这群代表著中国最高智库水准的圈子里站稳了脚跟,没有傲慢的对抗,只有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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