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鸣、圆脸男生、戴眼镜的男生,还有不远处几个推崇胡適的学生,目光交匯。
刚才林渊对大先生和陈先生的评价太透彻,现在轮到这位“自由主义先驱”了。
林渊看了一眼展板,脑海中迅速调取出那些后世解密的日记、书信,以及这位大师在抗战初期的主和论调,再回想其对待髮妻的態度,那种令人不適感再次涌上心头。
摇了摇头,收回视线。
“林渊?”戴眼镜的男生见他没说话,满脸疑惑,“是对这位胡先生不太了解,还是有什么不好讲的顾虑?”
旁边那个推崇“少谈些主义”的夹克男生听见了,转过头来,目光中带著明显的审视:“这位同学,刚才听你聊陈先生头头是道,怎么到了胡先生这儿,反而不说话了?难道胡先生这面思想的大旗,入不了你的眼?”
林渊双手插兜,目光落在周围那几张充满期待和求知慾的脸上。
“不是不了解。”林渊语调平缓,“只是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如果要我给个评价,那就是让人有些失望。”
此言一出,周围空气仿佛滯了一下。
夹克男生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结,旁边那几个抱书的女生也露出了明显的不悦。
“失望?”夹克男生上前了半步,声音提高了两度,“胡先生倡导白话文,发起新文化运动,提出『大胆假设小心求证』,那是咱们学术界的泰斗,更是自由与包容的精神图腾,你说他让人失望?这话是不是太轻狂了点?”
周围几个学生纷纷点头。
在他们眼里,胡適的“温和与克制”,才是知识分子最体面的做派,在这个特定的年代,这套理论被奉为不可侵犯的圭臬。
刘一鸣看气氛不对,赶紧出声打圆场:“林渊,既然话说到这儿了,你就展开讲讲,大家都是探討,观点不同很正常,我也確实好奇,为什么你会这么评价胡先生。”
林渊看著那张温和的照片,决定把这层滤镜打碎。
“既然探討,那就不谈虚的主义,谈谈具体的实事。”
林渊的语速依旧不紧不慢:“评价一个文人,首先看私德,胡先生的日记大家都当学术资料看过,他在日记里標榜修身养性,对原配夫人江冬秀也总是表现出一种克己復礼的包容,贏得了一个好丈夫的清名。”
林渊停顿了一秒,目光变得锐利。
“但他转头就和表妹曹诚英在杭州同居,让对方怀孕,逼著江冬秀离婚未果后,又对女方冷暴力,让对方打胎终生未嫁。”
“去美国做大使,又和外籍女友纠葛不清,这种既要在牌坊上刻下情深义重,又要在私下里把风流当雅事的做法,算得上体面吗?”
这几句让几个女生愣住了。
九十年代末的信息並不发达,很多名人軼事只流传光辉的一面。
“文人风流,时代环境造就的,不能用现在的道德標准去苛责前人。”夹克男生脸色有些僵,但立刻搬出了常见的辩护逻辑,“只抓著私德不放,未免有失偏颇,我们看重的是他的思想,是他对家国的贡献!”
林渊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好,不谈私德,谈大义。”林渊的表情收敛了最后一丝隨和,“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东三省沦陷,那时候的全国青年都在请愿抗日,而胡先生作为当时的文化界领袖,他是怎么表態的?”
全场安静。
林渊一字一顿地复述出那段让人如鯁在喉的真实史料:“他在写给当时政府的信里说,要『承认满洲偽国』,换取日本的和平,在后来的《独立评论》里,他公开主张『低首下心,以谋避免战爭』。”
林渊的目光直逼夹克男生:“在日寇的刺刀已经挑开国门,屠杀同胞的时候,他坐在北平的书房里,教青年们要『容忍』,要向侵略者妥协,请问,这就是你们推崇的自由主义,这就是他所谓的『家国贡献』?”
重锤落下。
刘一鸣和圆脸男生面面相覷,他们学歷史,当然知道胡適早期的“主和”言论,但在课堂上,这些通常被导师包装成了“知识分子试图以和平手段保全国家元气的外交探索”。
现在被林渊这么赤裸裸地撕开,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底下,露出了令人极度不適的软弱。
一个戴眼镜的北大学生忍不住开口反驳:“当时中日国力悬殊,他是务实派,他只是想给国家爭取发展的时间,大家都是在摸索救国的路,不能因为方向不同,就彻底否定一个人的骨气!”
“而且……”夹克男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把之前的话题扯了回来,“你刚才不也评价了陈先生吗?陈先生当年也犯过严重的路线错误,导致了那么惨痛的损失,都是在摸索,为什么陈先生就能被理解,胡先生就要被你否定?”
林渊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他容许认知局限,但绝不能容忍偷换概念。
“你把胡先生和陈先生放在一起比?”林渊的声线没有提高,“陈先生的错误,是一个满身泥泞的拓荒者,在黑夜里为了给几万万穷苦人蹚出一条活路,不小心踩空了悬崖,他搭上了自己的一切,包括儿子的命。”
林渊指著胡適的展板。
“而胡先生呢?他是个穿著笔挺西装、站在高楼上喝咖啡的旁观者,他看到外面大雨倾盆,为了不溅湿自己的皮鞋,他甚至打算主动帮强盗打开大门,然后转过头来告诉那些正在流血抵抗的人:『这是文明的退让』。”
“这不叫路线不同,这叫软骨头,叫精致的利己主义!”
林渊这番话,如同剥皮抽筋,不留一丝情面。
夹克男生被驳得满脸通红,嘴唇直哆嗦,周围几个原本对胡適充满滤镜的学生,也被这种极度残忍却又逻辑严密的比喻震得说不出话来。
刘一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头皮发麻,他在人大bbs上看过那场痛批公知的实录,但文字的张力,远不及当面这种直击灵魂的言语解剖。
就在林渊打算继续拆解胡適抗战期间的作壁上观行径时。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渊同学,哎哟,你在这儿干嘛呢!”
一道略带抱怨和焦急的声音插了进来。
眾人转头。
只见一个戴著工作牌、穿著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挤了进来,额头上还带著细汗。
刘一鸣认出了这人,这是校办的刘干事,负责接待重要学者,平时连辅导员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刘干事根本没管周围这群北大学生,一把抓住林渊的胳膊,语气里透著十足的焦急:“我说林大才子,你这心也太大了,你人既然都到了,干嘛不去签到呢!”
林渊愣了一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了思绪:“刘干事,论坛不是十点才开始签到吗?”
“什么十点啊,吴老和几位老先生提前到了,教授和领导都在等著你这个首讲嘉宾呢!”刘干事急得连连顿足,拉著林渊就往外走,“快走快走,可別让老先生们等急了。”
林渊被他拽得生疼,只能无奈地看了一眼刘一鸣等人,抱歉地笑了笑:“诸位,微末见解,那边催得急,我先走一步。”
说罢,林渊顺著刘干事的力道,快步走出了人群。
未名湖畔的风重新吹过。
展板前却是一片安静。
夹克男生、抱书的女生、刘一鸣、圆脸男生,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林渊离去的背影,大脑陷入了短暂的宕机。
刚才刘干事喊了什么?
“吴老”“张院长”“都在等著”“首讲嘉宾”?
“他……他刚才说,他叫什么来著?”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咽了咽口水。
“他说,他是人大中文系的,林渊。”
圆脸男生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里喃喃自语:“那个写了《岁月如钢》,在电视上把西方偽善面具撕碎的那个林渊?!”
那个刚才还试图用“路线错误”来反驳林渊的夹克男生,此刻也一点也不在乎。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试图在一个仅凭言辞就能掀起全国高校思想论战的顶尖文豪面前,去卖弄那些从课本上抄来的浅薄理论,有多么可笑。
人家不是没资格评价胡先生。
人家是真正即將坐在百年闭门论坛的圆桌上,与一眾学术泰斗坐而论道、去重塑思想话语权的执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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