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林渊的决定

    会客室內的空气逐渐变得平缓。
    张副院长收回视线,端起茶几上的水杯,连喝了两口温水,试图平復內心的情绪波动,转过头不再阻拦,算是默认了林渊接下来在论坛上的自由发声权。
    林渊坐在沙发上,看著茶几面上的木质纹理,看到了吴老眼中的期许,感受到了钱正明和李建群的关注。
    这些学界泰斗將他看作一个觉醒的文化尖兵。
    他抬起手,將自己面前的茶缸拉近两寸,手指摩挲著边缘,感受著上面传来的余温,两秒钟的沉默后抬起头。
    “吴老,张院长,各位前辈。”林渊的语速放得很慢,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犀利,多了一种带著泥土气息的低沉。
    “其实,我刚才说的那些责任,听起来很高尚,但我必须要承认,我这人一开始,根本没有想过去做这些伟大的事情,我也不想出什么大名。”
    屋內眾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他们看著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几个月前,也就是1998年的元旦。”林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直视著吴老的眼睛,“我坐在人大的宿舍里,盘算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能在寒假前赚到一笔快钱。”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要让我家里人过上哪怕稍微好一点的日子,这就是我们国家千千万万普通老百姓最真实的想法。”
    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屋內发酵。
    “可是,当我今年寒假拿著稿费回到老家,回到瀋阳铁西区那个重型机械厂的大院时,我发现有些事情,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林渊的声音变低。
    钱正明主任的身体向前倾斜了一些,作为经济与歷史双修的学者,他对铁西区这个名字极其敏感。
    林渊没有看任何人,视线穿透了墙壁,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东北。
    “铁西区那边,现在大家的日子过得非常不好。”林渊陈述著事实,不用任何修饰,“厂里停发工资,工人拿不到低保。”
    “我父亲干了一辈子钳工,如果不是我写书挣了点钱估计连我学费都凑不齐,大院里的老邻居,为了省下一点买药的钱留给孙子买肉吃,晚上在自己家里结束了生命。”
    赵宏山副社长的手在膝盖上用力握紧,手背上的青筋显露出来。
    林渊继续说道:“他们中有的人,为了几块钱,为了活下去,做出了各种极端的事情,当然,这其中有些人骨子里就是懒散或者带有恶习。”
    “但那只是极少数,大多数人都是有著几十年工龄、本本分分的技术工人,他们是因为生活所迫,被逼到了悬崖边上,无奈之下才做出了那些偏激的选择。”
    林渊看著钱正明主任。
    “今年在家里过年,我见到了太多这样的事情,我回到学校后,只要一闭眼,那些老工人的脸就在我面前。”林渊语调平静。
    “我承认,任何一次大型的改革与经济转型,必定会伴隨著极其严重的阵痛,我也懂书本上的那些宏观调控理论,能接受这些优胜劣汰的发生。”
    加重了语气。
    “但我不想看到像东北那样的事情,在未来的几年里,在国家的其他地方还要再大面积地发生一次。这是极其让人心疼的事情。”林渊说出自己的核心动机。
    “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但我希望能用我手里的笔,用我说出的话,让上面看到底层的实际情况,希望能让我们在转型的路上,少发生一点类似的悲剧,少走一点弯路。”
    “如果我不开口,如果我们在座的懂行的人都不开口,就要有更多的普通人去承受原本可以避免的代价。”
    真诚,没有任何其他情感。
    整个会客室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到,几位经歷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学者,此刻眼底都泛起了明显的红晕。
    钱正明主任取下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镜片,又擦了擦眼角,將眼镜重新戴上,看著林渊,用力点了点头。“小林,你说的这些,全是大实话。”
    钱正明的语气透著沉重,“我们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看数据,那些数字冷冰冰的,可这背后全是一个个真实的家庭。”
    “你说的没错,我们的转型阵痛实在是太大了,能少走弯路,还是少走的为妙,我们需要底层的声音来平衡上面的决策。”
    坐在左侧的李建群研究员嘆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是啊。”李建群跟著表態,语气里带著深刻的反思,“我们老百姓,这几十年经歷了太多的苦难,他们是最能吃苦的一批人,不应该再有更多的错误去让他们买单了。”
    “我们搞学术的,搞经济政策研究的,必须要有自己清晰的想法来办事,有些观点,有些真话,即使得罪了那帮既得利益的圈子,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出来。”
    赵宏山副社长连连点头,目光中满是对林渊的认同。“小林,你不用有什么顾虑,你的稿子,你的书,我们人民文学出版社永远给你留著绿灯,谁卡你,我去找谁算帐。”
    张副院长坐在一旁,听到林渊这番剖腹掏心的话,只觉得心里十分不是滋味,身为文化人的那点悲天悯人和傲骨,在这一刻彻底压过了之前想要明哲保身的想法。
    张副院长直接直起腰板,手按在沙发的扶手上。
    “林渊。”张副院长当著所有大佬的面,放出最硬的底线,“你就按你心里的想法去说,只要你不犯路线上的原则性错误,无论你在外面说出什么出格的言论,得罪什么样的人,反正有我在人大顶著,我顶不住,还有校领导,谁也別想用下三滥的手段追究你的问题。”
    吴老坐在主位上,將眾人的表態全部收进耳中。
    “老张说得对。”吴老的声音厚重且充满力量,“咱们的先辈,在那几十年前连命都保不住的环境下,都敢提著脑袋发声办报纸,我们现在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今天,不过是面对几个跳樑小丑,还有什么话是不敢说的?”
    吴老目光变得锐利。
    “只要我们的初衷是真心为了这个国家更好,为了老百姓的日子更好,那我们做的一切就都是值得的,外面那些在报纸上跳脚骂娘的不好声音,全都无所谓,他们骂得越凶,说明我们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隨后,吴老的目光看向林渊,眼神里的讚许完全不加掩饰。
    “小林,说实话,我之前只觉得你是个思维敏捷、胆识过人的年轻人。”吴老给出了他极高的新评价,“但我今天真的没想到,你不仅有才华,脑子里还有著这么清醒、你在十九岁的年纪能有这份心,太难得了。”
    吴老身体前倾,语气变成了纯粹的期望。
    “我希望你,以后无论走到多高的位置,无论你手里掌握了多大的资源,处於什么样的境遇下,都不要丟失今天坐在这里的这一份心。”吴老郑重交代。
    林渊迎著吴老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
    “吴老,您放心,我自己是从东北的铁西区走出来的,我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自己的初衷。”林渊收敛了严肃的情绪,准备將这过於沉重的气氛化解开来。
    “而且,我向各位前辈保证。”林渊的语调变得轻快,透著明显的调侃,“我绝对不会像圈子里现在的某些文化名人那样。”
    “他们在赚到了第一笔钱,有了一点名声,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赶紧去托人办签证,然后买一张机票出去定居。”
    这句话精准点中了当前高校与文化圈里那股近乎病態的“出国热”。
    李建群研究员听到这里,忍不住摇头失笑。
    林渊双手一摊,继续说道:“我这人,不仅没有去拿绿卡的打算,而且我从骨子里,就极度不认同那位胡適先生说出的话,他总觉得大洋彼岸的一切都是对的,总觉得外国的月亮就一定比我们的圆。”
    林渊故意停顿了一下,眼中的幽默感被发挥到了极致。
    “我昨晚在人大的宿舍阳台上,特意抬头看了半天,我反而认为,咱们中国的月亮,在咱们自己的这片地界上照著,一定比外国的月亮亮得多,不仅亮,咱们这月亮下面的人,还有人情味儿。”
    “哈哈哈哈!”
    张副院长最先被这种极具反差的幽默给逗笑了。
    赵宏山副社长和钱正明主任也跟著大笑出声,屋內原本沉重悲悯的气氛,被这极其通透的一句话彻底打散。
    吴老笑著摆手,指了指林渊。
    “你这个小同志啊,在这里还给我们上起眼药来了。”吴老笑著接上话头,“胡適他是他,他的那些软弱论调,代表不了我们现在整个北大,更代表不了我们今天坐在这里的这些人。”
    吴老收起笑容,郑重地点头肯定。
    “你能有不去盲目崇洋媚外的想法,在你们这个年龄段里,实在难得,不去跟风,不被虚荣裹挟,我相信你凭著这股定力,一定能走出一条属於你自己的成功大路。”
    林渊双手扶膝,欠身道谢。
    就在此时,会客室后方那一扇紧闭的木门內,是一个面积不大但极其安静的休息室。
    室內没有开主灯,只有桌上一盏檯灯亮著。
    一个穿著灰色夹克、两鬢斑白的老者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份列印好的內部材料,一墙之隔外面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他的耳中。
    从东北的下岗阵痛,到对底层百姓的悲悯,再到最后对外国月亮的幽默反讽。
    老者听完林渊的最后一句话,將手里的资料合上,轻轻搁在桌面上,嘴角不可抑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极其满意的笑容。
    站在一旁的秘书见状,低头轻声问道:“首长,这年轻人的想法,確实有点与眾不同,要不要去会务组那边打个招呼,让他在大礼堂的环节里,多讲十五分钟?”
    老者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水面的浮茶,喝了一口。
    “不用干预。”老者的语速不快,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玉不琢不成器,这小子既然说了有他自己的步调,那就让他自己在台上折腾,告诉会务组,明天的辩论环节不设上限,我倒要看看,他在那些洋墨水面前,还能讲出什么样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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