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办公室內的气氛刚平稳下来，外头的走廊里便传来了脚步声。
一名会务组干事敲了两下推开大门。
“吴老，各位教授，主会场那边已经布置妥当。”干事说话隨和，“受邀的学者和行业顾问大多已经落座，就等您几位过去，预备会议就可以正式开始了。”
吴老闻言，双手撑著沙发扶手站起身，屋內的钱正明、李建群等人也跟著整理了一下各自的衣服，相继站立。
“走吧。”吴老整理了一下领口，目光看向林渊，“过去听听那些在外面待了几年的人，今天能给出什么良方。”
林渊跟在张副院长身后，保持著晚辈该有的半步距离，一同走出了休息室。
走廊並不长，穿过两道双开的木门后，视线豁然开朗，这里並不是林渊设想中那种摆著几百张椅子的阶梯大礼堂，而是一间规格极高的环形会议室。
圆桌外围，大概只安排了三十个左右的带麦克风真皮座椅，每一把椅子前，都端端正正地摆放著白底黑字的姓名牌，以及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和一叠白皮会议用纸。
林渊目光飞速看过全场。
在此之前，这些提前入场的人早已在私下里完成了小圈子的寒暄，几个西装革履、头髮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正聚在窗边低声交流。
“听说了吗？人大那个在电视上搞得满城风雨的大一新生，今天也被塞进来了。”一名戴著半框眼镜的留洋社会学博士压低声音。
“吴老念旧情，给老朋友面子罢了。”旁边一位穿著高领毛衣的文化投资人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著属於成功人士的篤定。
“今天坐在这里探討的，全是最前沿的產业架构和经济重组，那些靠在报纸上骂街博出位的小伙子，连我们的专业名词都听不懂，全当给他安排个旁听席长长见识就是了。”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达成了某种不用言说的默契，隨即结束了话题，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林渊跟著几位老泰斗进场时，原本还有些低声交流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眾人纷纷起身向吴老致意。
林渊迅速找到了角落里印著自己名字的座位。
拉开椅子，平静落座。
正如他进门前所预判的那样，整个入座的过程，甚至直到吴老等人也在主位坐定，他左右两侧的几位学术大拿和文化公司的代表，全都没有向他投来哪怕半个友好的眼神。
他们要么低头翻阅自带的文件，要么侧著身子与另一边的人交换著关於纳斯达克最新走势的见解。
在他们构建的这套以海外履歷和资本实力为准入门槛的圈层里，林渊这个靠著几篇现实小说和一段电视访谈出名的十九岁学生，就是一个运气极好的投机者。
没人愿意主动降下身段去结交一个被他们视为“炒作网红”的毛头小子。
林渊乐得清閒，进入了纯粹的观察者模式。
吴老坐在圆桌的正中央，抬手將麦克风往前拉了一下。
“都坐下吧，不用客气。”吴老的声音平稳传出。
会场內传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三十多人齐刷刷地坐直了身体。
“今天只是个预备会，没让会务组准备什么长篇大论的发言稿。”吴老环视了一圈全场，將这场会议的基调彻底定下。
“我们现在处在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百业待兴，也都面临著各自的转型难题，今天没有既定的命题，更没有所谓的对错標准，在座的各位，有从海外带著先进经验回来的，也有在国內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
吴老停顿了两秒，目光深邃：“大家有什么想法，看到了什么弊端，大可以敞开了说，把问题摊在桌面上，明天咱们正式定论的时候，心里也好有个底。谁先来开这个头？”
吴老的话音刚落，便乾脆地鬆开了麦克风按钮，整个人往宽大的椅子上一靠，將时间彻底交给了圆桌上的其他人。
会场內陷入了短暂而微妙的寂静，几位本土的老派学者习惯性地端起茶杯，不打算做这个出头鸟。
就在这时，坐在林渊斜对面的一名中年男人从容地按亮了面前的麦克风。
这人四十岁上下，穿著一件极其考究的意式手工粗呢西服，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深蓝色的丝绸內衬，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
林渊扫了一眼对方的名牌：陈耀东，南方影视文化產业联合会副理事长，知名独立製片人。
“吴老，既然您老让咱们畅所欲言，那我就斗胆先拋砖引玉，谈谈我所在的文化產业现状。”陈耀东身体微微前倾。
“我常年在北美跑发行，也一直在好莱坞的製片一线做实地调研。”陈耀东先用两句话確立了自己在这领域的绝对权威，“回来这大半年，我发现我们国內的文化圈，从上到下，普遍存在一种非常不好的情绪苗头。”
全场的目光被他这句话吸引，不少人放下了手中的笔。
“这种情绪，叫做盲目自大。”陈耀东的语气变得痛心疾首，“我绝对支持我们要有自己的文化自信，但自信，绝不等於闭门造车，更不能变成一种容不下外来先进经验的狭隘认知。”
陈耀东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虚按了两下。
“上个月，我刚从洛杉磯的伯班克製片厂回来，在那里，我看到的是什么？是一整套精密到了极点、成熟到令人胆寒的工业流水线。”
陈耀东的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推崇，“人家的编剧工会、导演协会，甚至灯光摄影，都有著一套完备的数据支撑模型。”
“他们在会议室里探討的，是如何用最精確的剧本结构去撩拨全球观眾的情绪，是如何用资本撬动工业特效，把全世界的口袋都掏空。”陈耀东收回目光，敲了敲桌面，
“而反观我们呢？我们的导演和製片人，在这个月召开的立项会上，花了百分之八十的时间，去研究剧本里的某句台词是不是会触碰红线，某一个画面会不会引来上层的审查。”
林渊坐在角落里，在空白的会议纸上极其隨意地画了一个圈，对方的套路太熟悉了，用西方名词，去掩盖一个极其利己的商业诉求。
陈耀东的发言正在层层递进，推向高潮。
“我们现在的电影市场，全年总票房加起来，不到人家的一个零头。”陈耀东將双手摊开，“为什么？是因为我们的创作者天生愚笨吗，不是，是因为我们脖子上的绳索套得太紧了！”
陈耀东给出了他的最终诉求：“如果我们真的想把文化產业做大做强，想要接轨世界，带动几万甚至十几万人的就业，拉动巨额的税收，我们就必须立刻、全面地放开影视方面的拍摄约束！”
“必须废除那些落后的审查制度，引进好莱坞的电影分级標准，只有把创作的枷锁彻底打碎，给资本足够自由的安全空间，我们才能拍出震撼世界的作品，否则，我们永远只能在自家的那一亩三分地里，做著井底之蛙的文化美梦！”
话音落下，鬆开麦克风按钮，拿起面前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一个成功商业精英的从容。
这番极具煽动性且打著“接轨世界”、“带动税收”名义的发言，立刻在会议桌的右侧区域引发了强烈的共鸣。
坐在陈耀东身边的一位戴著贝雷帽的短髮女导演，立刻按亮了麦克风，语气中充满了抱怨与委屈。
“陈总说得太对了，我去年筹备了一部现实题材的片子，拉了五百万的投资，结果就因为剧本里涉及了一点地方上不光彩的治安问题，被打回来整整修改了二十三次！”女导演用手拍著桌上的会议记录本。
“改到最后，整个故事变得面目全非，投资方全撤了，这哪里是搞创作？这纯粹是带著镣銬跳舞，红线这么多，谁敢投钱，谁还拍得出好东西？”
另一位从事院线发行的西装男人也紧跟著附和：“確实如此，不是我们的能力不行，实在是条条框框把市场的活力全给卡死了，看看人家好莱坞那边的尺度，再看看我们，这不是逆水行舟吗？”
会场內，至少有七八个人纷纷点头赞同，在这些以利益为导向的文化资本眼中，国家的任何监管和审查，都是阻碍他们用猎奇、暴力甚至越界题材赚取暴利的绊脚石。
他们迫切需要用一套西方“自由创作”的高尚理论，来为自己解套。
吴老坐在主位，面色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是转头看向左侧的几个老伙计，李建群研究员眉头微微皱起，钱正明则若有所思。
整个会场的气氛，被这股“不接轨西方就是死路一条”的论调推向了高潮，他们占据了所谓的道德制高点——为了艺术，为了市场，为了就业。
而在这一切的喧囂中，被他们视作透明人的林渊，手里的笔终於停止了转动。
看著那些在西方理论下自嗨的专家和老板们，嘴角露出一抹微弱讽刺。
这帮人嘴里的好莱坞工业，根本不是为了拍出什么反映中国现实的伟大作品，他们心里只有自己的算计和利益罢了。
林渊將刚刚画好的那个圈，用笔狠狠地划了一道斜槓，心里想：一群连什么是真正的电影工业化都没搞懂的二手买办，居然在这里大谈废除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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