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北大闭门论坛会议（4）

    王总的话音落下，周海平立刻接住话茬：“吴老，王总说的这部剧，我们也参与了前期评估，里面的歷史顾问请的都是国內最顶尖的清史专家，整个团队在图书馆查了半年的资料，绝对不是市面上那种粗製滥造的戏说。”
    另一位留著中分头的影视代表也赶忙附和，身子往前探了探：“是啊，为了展现当时歷史的厚重感，连朝服上的金线都是找苏州老手艺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这种诚意之作，要是还按常规流程去排队审批，在时间上实在太消磨创作者的热情了，更怕错过了市场窗口啊。”
    林渊坐在角落，静静看著这场一唱一和的表演。
    吴老端起面前的茶缸，喝了一小口，看著对面那几个极力推销的代表，眼皮微微一抬。
    “服化道精良，尊重史学顾问，这是拍一部歷史剧最基本的要求。”吴老语气平缓，带著不容反驳的分量，“什么时候，这也是能拿来直接索要政策绿灯的筹码了？”
    王总和周海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瞬。
    坐在旁边的钱正明主任跟进开口：“歷史剧嘛，首先得敬畏歷史，既然你们说请了专家把关，那剧本里要是涉及大是大非的地方，自然经得起推敲。”
    “至於重点推荐的名额，文化口有严格的评选流程，不可能因为谁投的钱多，谁用的港台导演名气大，就直接把免检牌发下去。”
    吴老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结束了他们的试探：“你们可以先把片子做出来，交给相关电视台的审片组去认真看。，要你们拍得真如你们所说的那样好，符合唯物史观，质量过硬，电视台的同志又不傻，肯定会给你们优先排片的。”
    王总是个在名利场里滚刀肉般的人物，见吴老没有鬆口给政策，立刻顺坡下驴。
    “吴老，钱主任，您几位放心，这剧本打磨了三年，绝对没有半点戏说的成分！”王总拍了拍胸口，满脸严肃。
    “剧集完全是按照真实歷史脉络来推进，重点聚焦君王在特定时期的政治与抉择，我们哪怕加进去一些戏剧衝突，也全是为了凸显那个封建时代统治者的伟岸感和歷史宿命感。”
    旁边那位影视公司老总也连连点头，语气急促地打包票：“我们在剧本內部审核这一关卡得极严，绝对不敢有半点抹黑歷史的情况，这跟市面上那些胡编乱造的武侠剧、言情剧有著本质的区別。”
    林渊听著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心里却在回想著。
    严肃正剧？凸显伟岸？
    这个时间点杀青，打著“明清交替”的旗號，还重金请了港台班底操刀的所谓大剧，除了《雍正王朝》，还能是什么？
    退一步讲，就算不是这部，也是披著正剧外衣、实则到处留情断案的《康熙微服私访记》。
    林渊冷眼看著那几个信誓旦旦的资本老总，心里觉得极其可笑。
    太清楚后世对这些所谓的“严肃正剧”有著怎样的深刻剖析了。在那些精致的镜头语言和悲壮的配乐下，某位君王被塑造成了鞠躬尽瘁、为国为民的改革圣君，天天在龙椅上流眼泪。
    可剥开歷史那层灰暗的底色，那些所谓的“火耗归公”、“摊丁入亩”，本质上是为了加强中央集权，把地方上的油水全部收归国库，来填补他们打仗挥霍造成的亏空。
    老百姓脖子上的枷锁没鬆掉半两，该怎么交粮还得怎么交，甚至因为地方官没了“火耗”的进项，反而变本加厉地去盘剥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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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他们嘴里的“真实歷史”和“君王伟岸”，至於那些打著微服私访旗號的剧，后世网友总结得更精闢，那就是纯粹的皇帝江南泡妞记。
    林渊目光看向对面那些互相交换眼神、暗自窃喜的製片人，心里反而有些明白过来。
    难怪千禧年之后，辫子戏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泛滥各大卫视，硬生生把一代年轻人的三观洗得只剩下“主子”、“奴才”和“磕头”。
    原来根子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深种了。
    这帮人借著政策转型的空窗期，用雄厚的资金打底，套上“工业化”和“精品工程”的外衣，早早占据了舆论的高地。
    等吴老这一批有著极强学术底线的老前辈退下来，后来坐在那些审核位置上的人，大多成了这帮资本利益链条上的自己人。
    话语权一旦被这群文化买办把持，荧幕上自然就只剩下主子们的丰功伟绩了。
    钱正明主任在主位上点了点头，语气严谨：“既然你们有这个信心，那就最好。只要符合一定的史实逻辑，不胡乱涂抹歷史，就不会有人刻意去卡你们，还是那句话，质量才能代表一切。”
    几方代表纷纷点头称是，態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吴老將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环视全场，视线在那些稍显年轻的学者和业界精英脸上多停留了一会，他今天坐在这里听这帮人拐弯抹角地要政策，並不是真的要跟他们討价还价。
    他真正的苦心，是想在这个泥沙俱下的年代转折点，从这间屋子里、从这批號称留过洋、见过世面的人里，挑出几个真正脑子清醒、有骨气的人，来接住未来文化阵地的旗帜。
    可惜，刚才那一轮交锋下来，大多数人只是在算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审核这一块先聊到这。”吴老身体坐正，推进会议流程，“关於咱们后面的整体文化发展，除了刚刚提到的这些，各位还有什么切实的建议？不管是从產业布局，还是从人才培养上，都可以谈谈。”
    短暂的安静后，一位穿著浅灰色西装，一直没怎么发言的传媒集团代表按亮了麦克风。
    “吴老，那我就谈谈產业布局上的想法。”西装代表语气从容，“我们必须承认，现阶段我们在影视剧的工业化运作上，確实落后於香江和宝岛。”
    他用目光徵询了一下周围人的意见，继续说道：“我觉得，我们可以在政策上进一步放开与那边的合作，不仅是请几个导演，更要把他们的先进经验成体系地引进来，同时大胆吸纳他们的资金，这样才能快速做大我们自己的文化產业蛋糕。”
    “是这个道理。”另一名投资人立刻接话，“借鸡生蛋，用他们的钱和技术，培养我们自己的班底，这样也更利於我们的作品去开发海外市场。”
    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在场许多人的赞同，不少代表交头接耳，纷纷表示附和。
    对他们而言，外部资金一旦顺畅涌入，他们的项目就能迅速铺开，至於核心文化阵地会不会被那些带著殖民意识残留的外部资本慢慢渗透，並不在他们这帮唯利是图的商人考虑范围內。
    吴老和张副院长低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想了想，微微点头。
    “这確实是个可以考虑的路径。”吴老没有一棍子打死，给予了客观的评价，“他们起步比我们早得多，確实有值得学习的地方，资金上的合作也能解开部分製片厂的燃眉之急，这一点我们会作为重点建议往上匯报。”
    资本代表们面露喜色，会议似乎终於朝著他们最期待的方向稳步推进。
    然而，吴老却没有给他们继续扩展这个话题的空间，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而严肃。
    “前面的问题都可以慢慢摸索。”吴老的声音低沉下来，，將会场內刚才那种轻鬆的氛围一扫而空，“但眼下有一件刻不容缓的大事，明年就是九九年了。”
    整个圆桌瞬间安静下来。
    “建国五十周年，同时又是澳门回归的大节点。”吴老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在这个极具歷史意义的时刻，主旋律这块阵地绝不能哑火，我想听听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各位手里有没有什么准备？有什么具体的主旋律片子规划？”
    现场一片安静。
    刚才那些爭先恐后要补贴、要政策、要放开合作的代表们，此刻全都像约定好了一样，纷纷低下头，看著自己面前的茶杯或笔记本。
    他们手里的剧本，要么是狗血的都市伦理，要么是洗白封建皇帝的辫子戏，拍主旋律，那可是吃力不討好、极度考验功底还要受严格约束的题材，谁愿意拿真金白银去干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