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因为吴老刚才那一句结语变得沉闷一些。
吴老放下茶缸，目光再次看向全场。
“电影这块的意见，会务组已经详细记录。”吴老的声音沉著，掌控著会议的绝对节奏，“我们今天的预备会议时间很充沛，大家在各自的文化產业领域里，还有什么具体的难处和想法，都可以继续提出来，集思广益嘛。”
话音刚落，坐在会议桌右侧中段的一名中年男人立刻坐直了身体，他叫周海平，是京原影视製作中心的总负责人。
周海平转过头，与左侧几家民营影视公司的老总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几位老总点了点头，完成了无声的结盟確认。
周海平得到声援，按亮了面前麦克风的红色按钮。
“吴老，各位前辈。”周海平的声音透著诚恳，“陈总刚才谈了电影，那我就接著这个话头，向各位匯报一下我们电视剧製作行业目前的生態现状。”
他停顿了一下，眉心皱起，將语气压低。
“实不相瞒，我们这些做民营电视剧的公司，现在可以说是举步维艰，生存空间被挤压到了极限。”
周海平摊开双手，手掌向上。“我们在座的几家公司，匯聚了国內顶尖的编剧和拍摄团队，可是当我们的作品杀青，送到各个电视台去寻求排播的时候，我们发现自己丧失了全部的话语权。”
会场內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议论声。
“我们不仅连定档时间都无权干涉，最致命的是採购价格。”周海平强调著这个重点，“电视台负责採购的同志，完全掌握著一票否决权。”
“一部三十集的电视剧，前期的实景搭建、服化道准备、胶片损耗，全都是真金白银，可电视台那边怎么给价？他们不管你製作有多精良，直接给出价格就是那么多。”
周海平嘆出一口长气。“吴老，各位专家，很多时候价格根本不够覆盖我们的製作成本，成本严重倒掛，长此以往，我们的资金炼就会断裂，以后谁还敢下本钱去搞创作？”
他这番话说完，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位江南影视公司的代表立刻按下麦克风跟进。
“周总句句属实，吴老，我们公司去年积压了整整三部大型连续剧，我们的製片人去跑地方台，连购片主任的面都见不到，这完全变成了买方市场的单向垄断，不解决这个问题，我们真的没办法继续往下走了。”
他们两人的诉苦在会议室里引发了不小的共鸣，几家相关联的公司代表纷纷点头附和。
坐在后排角落的林渊，看著眼前这场表演，脑海里迅速浮现出后世整个电视剧行业的畸形发展史。
目光在周海平和那几个附和的代表脸上依次看过，林渊心里清楚，制播不对等確实是客观存在的问题，1这个节点，各级电视台大权独揽，影视製作公司確实处於劣势。
但这帮人嘴里说的“作品精良却被无情压价”，林渊只觉得荒谬。
林渊在心里腹誹著：说得真好听，你们剧卖不掉，真的是因为艺术追求太高，明明是胡乱找两个三流编剧攒个烂摊子剧本，塞几个带资进组的男女主角，最后拍出一堆逻辑碎裂的粗製滥造。
即使在后世去卖剧的时候，不给那些大权在握的购片主任塞足回扣，不找几个嘴甜的小鲜肉去陪那些中年购片女主管吃饭喝酒，人家凭什么拿电视台的经费买你们的烂剧。
林渊知道这帮人铺垫了这么多，马上就要拋出真正的底牌。
果不其然，周海平见气氛烘托到位，重新將身体靠近麦克风。
“所以，我们几家公司联合恳请上面，能在政策端给予我们一定的生存空间。”周海平说出了终极诉求，“首先，希望上面能出台一个对电视台收购价格的指导底线，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周海平加重了语气，显得大义凛然：“为了保证优秀作品不被市场埋没，为了鼓励我们这些公司继续拍摄具有深刻教育意义的正向作品，希望上面能成立专项扶持基金，对我们这些独立製作的影视剧给予现金或者政策性的差价补贴。”
林渊听到“专项补贴”四个字，眼角微微挑起。
图穷匕见，要指导价是虚晃一枪，拿国家財政补贴填补他们的亏空和私人腰包，才是这场苦情戏的核心目的。
他们想拿著免责的资金去毫无底线地扩张。
吴老静静地听完这番慷慨陈词，没有立刻给出回应，而是將目光转向了坐在对面的社科院经济所李建群研究员。
李建群接收到吴老的视线，推了推眼镜，他常年研究宏观经济与政策导向，对这套商业说辞见得太多了。
李建群按亮麦克风，目光看向周海平。
“海平同志，你们反映的市场生態恶化问题，我们社科院前期做过大面积的市场调研。”李建群的语气充满了学者的严谨，“电视台在採买机制上確实存在一定的滯后性与僵化，上面有关部门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周海平听到前半句，眼睛里闪过一丝喜色，以为自己的提议打动了对方。
“但是。”李建群话锋一转，直接掐断了周海平的幻想，“关於设立专项资金进行直接现金补贴的提议，这不符合目前的財政现实，我们不可能拿大量的財政资金，去为商业影视投资的风险兜底。”
李建群敲了敲桌面上的文件：“至於你们说的丧失话语权，解决这个问题的根本路径，不在於依靠外部的资金输血，而在於你们自身。”
“你们要打铁自身硬。”李建群一针见血地指出破局之道，“你们只要拿出真正过硬、老百姓爱看的电视剧，就可以去多家电视台之间进行走访。”
“只要作品够好，自然会引起几大卫视台之间的收视率爭夺，当他们互相竞价的时候，你们作为內容提供方，自然就能拿回你们应得的利润。”
这番话说得极其透彻，这些老一辈学者虽然不混娱乐圈，但极其精通市场经济的运行规律，绝不容许有人把国家当冤大头。
周海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没拿到想要的资金承诺，反而被教育了一通“靠质量说话”。
周海平不死心，迅速调整话术，再次开口：“李老，您说的这是完全理想化的市场状態，我们並不是没有好剧本，我们手里现在就压著几部非常精品的剧本，我们甚至打算去请人艺的老戏骨来坐镇。”
周海平越说语速越快，透著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可是，剧本再好，如果没有前期的专项补贴注入降低风险，投资人根本不敢开机。，们总不能拿著公司全员的饭碗去跟垄断的市场硬赌啊。”
江南影视的代表立刻接话，语气变得有些强硬：“如果没有上面政策和资金的扶持，我们为了生存，就只能放弃这些高艺术水准的剧本。”
“我们就只能去拍那些迎合市场最低级趣味的商业烂剧，到时候劣幣驱逐良幣，整个荧幕风气变坏，这责任算谁的？”
这时，坐在最边上的一位姓王的老总接过了话茬，他眼看硬要补贴行不通，立刻转换了策略。
“吴老、李老，您二位高瞻远瞩，这『內容为王』四个字，绝对是咱们行业的定海神针。”王总满脸堆笑，附和得毫无违和感，但话头很快一转。
“可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我们绝对响应號召去拍精品，不瞒您说，为了打破这个局面，我们其实已经下了血本。”
王总故意停顿了一下，挺直了腰板，似乎手里握著一张足以扭转乾坤的王牌。
“我们公司，刚刚联合了几方大资本，斥巨资杀青了一部反映明清两朝交替的宏大歷史正剧，这可是实打实的精品工程，为了確保质量，我们没有用那些经验不足的新人，而是专门重金聘请了香港和两地的资深名导来掌舵。”
王总的声音越来越高亢，仿佛真的在为文化传承做著不朽的贡献。
“这里面的服化道，全是查阅了大量史料一比一还原的，无论是展现满清入关后的雄才大略，还是那些皇权更迭的细腻情感，那拍得是气势磅礴，可以说，这是一部真正能走向海外、让世界领略咱们古代帝王风范的標杆之作。”
他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看著吴老。
“您老看，像这种已经完全具备了精品底子，只差最后一口气推向大平台的作品，如果在排片审查上能稍微缩短点周期，或者由咱们这边的文化口子给个重点推荐的批语，让我们能顺利登陆头部卫视，这口碑和竞爭，不就立刻转起来了吗？”
当“明清两朝交替”、“满清雄才大略”以及“港台名导”这几个关键词，接连不断地从王总的嘴里蹦出来时。
坐在角落里一直冷眼旁观的林渊，手指猛地一停。
前世，正是这群拿著內陆资金，请来带著极其浓重满遗余孽色彩和港台殖民偏见的导演，拍出了一部又一部扭曲歷史、美化奴才、给侵略者歌功颂德的所谓“辫子戏”。
他们在千禧年前后，像毒瘤一样霸占了各大卫视的黄金档，硬生生把一代年轻人的歷史三观洗得面目全非。
今天，这帮人居然不知死活地把这部剧的样板，直接端到了这个决定未来文化走向的最高学术圆桌上，甚至还妄图让吴老他们给出官方的重点推荐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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