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刚才拋出的那番“广设技校、储备工人”的蓝图,让屋內的气氛变得相当振奋。
徐副主任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著要点,这位一向以务实著称的计委领导,显然已经在脑海中盘算著回去该如何组织专家班子论证。
灰衣老者端起茶几上的保温杯,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喝了一小口,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林渊,那张歷经风霜的脸上,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讚许。
林渊观察著三人的神態,他很清楚,刚才自己给出的药方虽然管用,但那只是解决了初期的“温饱”问题。如果是为了迎合领导,话说到这里就可以完美收官了。
但他大费周章地坐在这里,绝不是为了討几句夸奖。
林渊主动打破了这份难得的轻鬆。
“三位长辈,咱们刚才聊的,是如何把外资请进来,如何借鸡生蛋。”林渊的语调变得平缓,带著一丝特有的幽默感,“但这碗饭,咱们恐怕吃不了太久的安生日子。”
徐副主任停下笔,抬起头:“你小子这话什么意思?”
“咱们老话说,请客容易送客难,把大门敞开,用市场换来了初期的技术积累和资金,前五年,甚至前十年,大家一定和和气气,他们出钱,我们出人,大家一起赚钱,这就跟处在蜜月期的两口子一样,看谁都顺眼。”
林渊话锋一转,原本平和的目光瞬间变得极具穿透力。
“但老先生,各位领导,你们千万不要忘了,商场如战场,等日子久了,等咱们的產业工人把他们的底子摸透了,等咱们的企业利用积累的资金,开始向產业链上游爬升的时候,这蜜月期,可就彻底到头了。”
技术型老者摘下老花镜,动作顿了一下。
林渊继续说道:“一旦我们表现出哪怕只有一点点对他们地位的威胁,那些原本为了抢占我国市场而互相拆台的跨国集团,绝对会在一夜之间调转枪口,他们会彻底拋弃前嫌,联合起来对我们进行最残酷的打压。”
灰衣老者他没有反驳,而是用一种极度深沉的目光看著林渊,等待他继续说。
“这种打压,绝对是基於他们的核心共同利益。”林渊摊开手,“前期他们愿意鬆口,是因为咱们只是给他们提供廉价劳动力的代工厂,大家赚的钱不在一个锅里。”
“可一旦我们要往高端製造走,这就不是抢一点市场份额的问题了,这是要动他们的饭碗,要断他们的命脉。”
林渊在半空中划了一道线。
“到了那个时候,生死存亡面前,咱们再想用『二桃杀三士』的手段去拆分他们的联盟,就非常困难了,这一点,绝对不容置疑,我们必须从现在起,就做好这方面的准备。”
休息室里的空气隨著林渊的这番话,重新变得沉重起来,那种因为找到眼前破局之法而產生的喜悦,被一种更长远、更巨大的危机感彻底取代。
徐副主任眉头深锁,他作为宏观经济的调度者,太明白这种產业升级必然带来的国际衝突,他看向林渊的眼神,多了一种看同级別智囊的平视感。
“你说的这种可能性,我们內部也做过一些推演。”徐副主任点了点头,“既然你今天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那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办?怎么去做才能应对十年后的这场危机?”
徐副主任指了指林渊,语气里透著十足的信任:“你小子既然敢提出来,肚子里肯定装了对策,我对你还是了解的,直接说你的办法。”
听到徐副主任这么说,两位老者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们发现,自己对面前这个大一学生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林渊沉思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徐主任,其实这事儿,根本没有取巧的办法。”林渊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最朴素的答案,“任何外交斡旋或者利益交换,在核心技术的垄断面前都是废纸,唯一的解法,也是所有人都不愿意走的一条死路——自主研发。”
“自主研发?”徐副主任嘆了口气,“我知道这条路必须走,但这几年我们走得实在太艰难了,国营大厂体量太大,转身太慢,经费一拨下去,往往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所以,我们的目光不能只盯著国营大厂。”林渊迎著三人的视线,给出了一个极其超前的破局思路,“我们可以在民营企业里进行筛选。”
林渊竖起一根手指。
“去寻找那些有野心、有衝劲,甚至为了搞技术连命都不要的小企业,在明面上,我们继续稳住外资,按他们的规矩玩。”
“但在暗地里,我们对这些本土潜力的民营企业进行扶持,默默地给他们资金批覆,给他们税收政策,甚至从高校里给他们定向输送人才。”
灰衣老者听到这里,微微頷首,但他深諳人性,立刻指出了这个计划的软肋。
“你这个思路,倒是符合破局的规律。”灰衣老者语气平静,却字字切中要害,“只是商海浮沉,人心难测,谁能保证这些民营企业拿了国家的资源,就一定能把技术研究出来?甚至,谁能保证他们拿到钱后还能保持初心,不转头去搞那些赚快钱的行当,这一点,你想过没有?”
这绝对是一个灵魂拷问。
林渊笑了一下,这是那种只属於洞悉事物运转规律者的篤定笑容。
“老先生,您的顾虑太准確了。”林渊没有任何退缩,“我想过,而且不止一次地想过。我的答案是,我们根本不需要他们所有人都保持初心。”
技术老者愣了一下:“这叫什么话?”
“我们要用一套容错率极高的手段。”林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在一个核心技术领域,我们绝不去只扶持一家企业,我们广撒网,最少挑出十家有潜力的公司同时给资源。”
林渊语速加快,逻辑清晰得让人感到一种冷酷的精密。
“这十家里面,有三家可能拿了钱去做其他的事情,有四家可能因为能力不行直接倒闭,还有两家可能走到一半受不了苦放弃了,这都没关係!”
林渊手掌往下一压。
“只要在这极其残酷的优胜劣汰中,有那么一两家企业,真正地活了下来,並且把属於我们自己的核心技术啃了下来,那么之前浪费在另外九家身上的钱,就全当是交了学费,只要出来一个独角兽,这笔帐我们就赚翻了。”
养蛊。
三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长辈,脑海里同时闪过这两个字,这个年仅十九岁的年轻人,骨子里竟然有著一种宏大战略,敢於进行极度理性投资的冷血与魄力。
灰衣老者脸上的表情终於有了一丝明显的波动,其实国家顶层设计中,早就在小范围地討论过这种產业孵化基金的模式,只是还未成型。
今天竟然从一个大一新生的嘴里,听到了近乎完美的操作逻辑。
老者很清楚,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战略眼光,已经超出了绝大多数在座的地方大员,他决定拋出一个真正涉及未来的问题,来彻底检验林渊。
“你的广撒网理论,我听明白了。”灰衣老者双手交握,语气变得极度正式,“那么,依据你的判断,在未来的十年甚至二十年里,我们国家最应该砸下重金、去重点布局的行业,是哪些?”
这是一个大考,徐副主任和技术老者同时屏住了呼吸,等著林渊的答案。
林渊知道,这是改变时代进程的关键节点,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拋出了答案。
“第一个重点布局的地方,是网际网路。”
“网际网路?”徐副主任有些错愕。
“不要觉得它现在看著简单。”林渊直视著灰衣老者,“在未来,网际网路绝对不只是一个信息工具,它会成为人类社会的第二生存空间,它能创造出海量的財富,以及数以千万计的工作岗位。但我说的重点,並不是网页上的那些信息。”
林渊指了指茶几。
“重点是支撑整个网际网路上下游体系运转的心臟——晶片。”
听到“晶片”两个字,技术老者的脸色瞬间变了。
林渊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未来的世界,任何一个行业都离不开算力,无论是您案头的数据报表,还是工厂里的精密工具机,甚至是天上的卫星、地上的汽车,全部需要硅片上的那一点点微观线路来驱动,晶片的应用之广,超乎我们现在所有的想像。”
林渊的声音如同敲击在眾人心头的重锤。
“谁掌握了晶片的设计和製造,谁就掐住了未来三十年全球工业的咽喉,如果我们现在不集中全国的力量去布局底层研究,等將来某一天,外资突然收紧这根绞索,对我们断供,那么我们所有光鲜亮丽的科技產业,都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堆无法运转的废铁!”
休息室內一片安静,技术型老者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懂技术,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林渊所描述的那种恐怖的窒息感。
林渊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紧接著拋出第二个重点。
“第二个重点,恰恰是最传统的东西——机械製造。”
林渊看向徐副主任:“今天下午的会议上,很多老总抱怨我们的工具机不如別人,抱怨赚不到钱,这很正常,但在这个领域,我们哪怕倾家荡產,也必须咬牙坚持下去。”
“我们不仅要做,而且要做到全產业链的覆盖,从炼钢厂的一颗特种螺丝钉,到一个高精度的传动轴承,再到最顶级的五轴数控工具机,只要是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工业环节,我们就必须掌握其生產能力。”
灰衣老者目光如炬:“你的意思是,哪怕这个环节在国际分工里根本不赚钱,甚至年年亏损,我们也必须自己做出来?”
“对,必须做!”林渊斩钉截铁,“我们不是为了利润去做全產业链,我们是为了生存,只要我们拥有了一个没有任何死角的全工业链条,未来哪怕外部世界把门彻底焊死,我们自己內部,也能完成从矿石到尖端设备的所有循环。”
林渊给出了一句掷地有声的定论。
“这就等於,我们给自己打造了一具不怕任何封锁的不死之身。”
一具不怕任何封锁的不死之身。
这句话在休息室內久久迴荡,两位老者和徐副主任看著眼前面色平静的年轻人,久久无法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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