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在会所聊正能量

    林渊掛了李总的电话，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半。
    跟父母打了个招呼，他抓起外套出门，在弄堂口拦下一辆红色夏利。
    “师傅，去华金会所。”
    半小时后，车停在徐匯区一处闹中取静的独立建筑前。
    林渊推开车门，仰头看去。
    九十年代末的上海，这种顶级私人会所已经初具规模，门口两根粗大的仿罗马大理石柱子撑起极具压迫感的门头，台阶上铺著厚厚的红地毯，几个穿著黑马甲、打著领结的门童站得笔直。
    这帮搞矿的老板，谈事永远离不开这种充满酒肉味的地方。
    林渊在心里嘆了口气，不无奈是不可能的，刚刚还在家里陪著父母吃东北酸菜水饺，体会最淳朴的亲情，转头就得扎进这纸醉金迷的销金窟里。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草莽底色，钱和欲望总是交织在最原始的场所。
    收敛心绪，迈步走上台阶。
    刚报出李总的名號，穿著高开叉旗袍的迎宾经理立刻满脸堆笑，微微弯腰，领著林渊穿过金碧辉煌、水晶灯晃眼的大堂，径直走向三楼最里面的豪华包厢。
    还没推门，厚重的隔音门缝里就漏出了李总那极具穿透力的晋陕口音。
    “老王，我跟你说，咱们除了拍那些赚快钱的都市剧，也得搞点高雅的，什么叫格局？咱们得拍正能量的东西，得让老百姓看了受教育！”
    林渊听得挑了挑眉。
    经理推开包厢门。
    林渊眼前的视野瞬间展开。
    五六十平米的大包厢里，没有意料中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舞曲，反而在放著舒缓的轻音乐，宽大的真皮环形沙发上，坐著五个男人。
    除了李总和王总，还有三个生面孔。
    这並不是最吸睛的，最吸睛的是，李总此时正怀里搂著一个穿著清凉、长相颇为嫵媚的姑娘，李总的一只手正顺著姑娘的大腿来回摩挲，而他那张泛著油光的脸上，却摆出一副极其严肃、悲天悯人的表情，正在大谈特谈社会责任感。
    这一幕荒诞得足以拍成一部黑色幽默电影。
    林渊眼角隱蔽地抽动了一下。
    “哎哟，林老师来了！”李总一抬眼，看到站在门口的林渊，立刻拍了拍怀里姑娘的腰，示意她往旁边挪挪，自己站起身，大笑著迎了上来。“快快快，进来坐，大伙儿就等你了，你落地上海怎么也不提前跟老哥打个招呼？”
    王总也放下手里的酒杯，笑著招手：“林老师，来这边坐！”
    林渊从容地走过去，在一处空位坐下，顺手將外套递给旁边的服务员。
    “实在抱歉李总、王总。”林渊语气温和，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家里父母刚接过来，陪二老吃了顿安稳饭，想著明天一早还得去片场看看，咱们在哪里见面。”
    “百善孝为先，这是正理！”李总一挥手，豪气干云，“所以刚才老王说要催你，我直接给拦了！来来来，林老弟，给你介绍一下局上的贵客。”
    李总侧过身，指向坐在右侧沙发上两位留著背头、气质明显带著体制內做派的中年男人。
    “这两位，是上影厂的赵主任和钱处长。”
    “赵主任好，钱处长好。”林渊礼貌地点头。
    赵主任端著架子，微微頷首，目光在林渊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透著几分打量和估算。
    李总又指向自己身边一个身材壮硕、留著寸头的中年男人。
    “这是我拜把子兄弟，老张，也是干咱们那挖煤倒土的粗活，不过人家场子比我大得多，这阵子看咱们弄影视，也想投点閒钱进来玩玩，他那公司昨天才刚掛牌！”
    “张总好。”林渊微笑著点头。
    “久仰林老师大名。”张总嗓门没李总大，但眼神透著实打实的精明。
    李总介绍完，大手往茶几上一拍。
    “行了，人都齐了，妈咪呢，叫人进来！”
    不出半分钟，包厢门再次被推开。一个化著浓妆的中年女人，领著十几个环肥燕瘦、穿著各异的年轻姑娘走了进来，一字排开，包厢里顿时脂粉气冲天。
    “林老弟，哥哥知道你是文化人，不爱玩那些花的。”李总指著那一排姑娘，“但咱们今天谈事，得有个人倒酒点菸不是，你自己挑一个顺眼的。”
    林渊目光扫过这一排人。
    他骨子里当然不想沾惹这些，但他太懂酒桌文化，包厢里连两个上影厂的领导身边都坐著鶯鶯燕燕，自己要是板著脸装柳下惠，那就等於当眾打了所有人的脸，这圈子也就混不进去了。
    和光同尘，是破局的第一步。
    林渊的视线停在一个站在边缘、穿著相对保守的白色连衣裙、眼神里还带著点侷促的清秀女孩身上。
    “就她吧，留下来倒个酒。”林渊隨意指了一下。
    妈咪立刻喜笑顏开地挥手让其他人退下，那穿白裙的女孩小心翼翼地走到林渊身边坐下，倒是不敢往他身上靠。
    “行，倒酒吧！”李总吩咐了一句。
    女孩端起醒酒器，刚准备给林渊倒红酒，林渊抬手挡了一下杯口。
    “给我倒杯啤酒就行。”林渊语气平静。
    李总哈哈一笑：“知道林老弟不爱喝大酒，大家都不许劝林老师的酒啊，咱们今天，主要聊正事！”
    几个人碰了一杯，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包厢里的画面开始朝著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向发展。
    李总和张总两人，手在身边女伴的腰和腿上来回游走，动作是一点没耽误，但嘴里聊的，却是关乎几百上千万资金的影视项目进度。
    “老王，陈言那个狗血……咳，都市情感剧，现在进度咋样了？”张总捏著旁边女孩的下巴，转头问王总。
    “快得很。”王总抿了口酒，手搭在身边姑娘的肩膀上，“陆毅他们这几天正拍雨中下跪的戏，我估摸著，再有两个多月就能杀青，这一波，绝对能赚足南方家庭妇女的眼泪。”
    林渊端起啤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看著这帮人这副德行，心里那股荒诞的无奈感再次涌上来，但表面上依然云淡风轻。
    话题很快切到了重头戏上。
    “都市剧那是赚快钱。”李总把手从女孩大腿上抽回来，端起酒杯敬了两位上影厂领导一下，“赵主任，钱处长，咱们之前提的那个《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咋样了？”
    赵主任靠在沙发背上，任由身边的女孩剥了一颗葡萄递进嘴里。
    他慢慢嚼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李总啊，这个本子，厂里领导看过了。立意非常高！”赵主任打著官腔，“保尔·柯察金这种无產阶级革命战士的钢铁意志，非常符合我们当下的主旋律要求，去乌克兰实地取景，厂里原则上是大力支持的。”
    钱处长在一旁补充：“不过嘛，跨国拍摄，外匯额度和人员出境手续，那是相当繁琐的，咱们这是第一部大阵仗出去拍的剧，得把方方面面都照顾到。”
    李总是个老江湖，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二位领导放心，资金这块，我和老王这边的弹药充足，手续上，该跑的腿、该润的关节，咱们绝不含糊！”
    张总在旁边听了半天，此时突然插话。
    他推开怀里的女孩，身子往前一探，目光看向王总和林渊。
    “王总，林老师，刚才听你们聊那个都市剧，我这心里直痒痒，不知道那本子，现在还缺不缺资金，要是方便，让我也入一股？”
    张总顿了顿，眼神闪烁出商人的精明：“还有这个《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可是名垂青史的大项目，我老张是个粗人，但也想跟著林老师沾沾这高雅的文化气，这两项，能不能让我也搭个车？”
    王总听完，打了个哈哈。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陈言的剧那是小打小闹，但《钢铁》这部剧，核心的攒局人是林渊，没有林渊的剧本架构和最初的提议，他们根本搭不上上影厂的线。
    “老张，这都市剧嘛，既然你开口了，从我这份额里切一块给你，没问题。”王总笑著把皮球踢了出去，“但是《钢铁》这个事，归根结底得看林老师的想法，我们只是投资方，这项目最终的决定权，都在林老师手里。”
    一时间，包厢里几双眼睛全盯向了林渊。
    包括那两位一直在端著架子的上影厂领导，此刻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们也想看看，这个传说中在京城闹得天翻地覆、版税拿了百万的年轻大一学生，面对资本的扩充会是什么反应。
    林渊感受到眾人的目光，没有立刻回话。
    “张总想投钱，那是看得起我。”林渊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抬眼看向张总。
    “別人带著真金白银来支持咱们的项目，我林渊没有把朋友往门外推的道理，我欢迎你的投资。”
    张总一听，立刻面露喜色，刚要举杯。
    “不过。”林渊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规矩得提前立，。既然搭伙上车，条件就得和李总、王总他们当初谈的一样。”
    林渊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第一，財务透明，你们派会计入驻我不管；第二，剧组的选角、拍摄的进度、剧本的修改，资方只有建议权，没有一票否决权。”林渊嘴角微微上扬，“只要张总能接受，资金隨都可以打进剧组帐户。”
    张总听完，先是愣了一下，在煤老板的圈子里，谁出了大钱，谁就是爹，想塞谁演女一號就塞谁，但在林渊这里，投资人只能当个收钱的哑巴。
    李总在旁边哈哈大笑，拍了拍张总的肩膀。
    “老张，咋样？我早说了林老弟的规矩，但你信哥哥的，按他的规矩办，最后分钱的时候，绝对让你连本带利笑开花！”
    张总咬了咬牙，端起桌上的酒杯。
    “行，林老师痛快，我也不是扭捏的人，这规矩我守了！”
    说罢，张总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达到了一个小高潮，几个人又开始互相吹捧敬酒，林渊身边的白裙女孩见状，赶忙拿起酒瓶，想替林渊把半空的啤酒杯倒满。
    因为紧张，她的手抖了一下，几滴冰凉的啤酒溅落在了林渊的手背上。
    “对……对不起老板。”女孩嚇得脸色发白，赶紧抽纸巾去擦。
    “没事，別慌。”林渊淡淡说了一句，自己拿纸巾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