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內的灯光略显昏暗，女孩的动作一抖，啤酒溅在林渊的手背上，女孩脸色瞬间煞白，急忙抽出桌上的纸巾想去擦。
林渊抬手制止了她，他抽出一张纸巾，自己將水渍擦净。
“既然张总的资金也进来了，那《钢铁》这边我们也都准备差不多了。”林渊將纸巾揉成团扔进菸灰缸，切入正题，“资金到位，下一步就是找导演，这个项目题材特殊，赵主任，钱处长，上影厂那边有没有合適的人选？”
赵主任坐直了身子，他看了一眼钱处长开口：“林老师，这种主旋律的大项目，厂里当然重视，目前排著队的有几位资深老同志，不过他们手头都有任务，时间上还真不好说。”
林渊听出了潜台词，体制內的人说话总喜欢留一线，所谓的“不好说”，无非是嫌跨国拍摄条件艰苦，吃力不討好。
“既然厂里排不开，那我提个建议。”林渊端起啤酒杯，视线在李总和王总脸上扫过，“韩刚导演，各位觉得怎么样？”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李总摸了摸下巴：“这名字熟。”
“体制內的老將。”林渊给出判断，“他懂上一辈人的红色情结，也懂那个时代苏联的文化底色，咱们要拍保尔·柯察金，不能用拍武侠剧的思维去拍，镜头语言必须朴实，韩导的风格，完全压得住这个剧。”
两位上影厂的领导对视一眼，钱处长笑著点头：“林老师眼光不错，韩导確实是块招牌，只要资金充裕，请他出山不难，这件事我们回去就上报厂办，走正规借调手续。”
“那就辛苦两位领导。”林渊举杯，隔空致意。
话题推进得极其顺利，张总在一旁听著，端著酒杯迟迟没有放下，煤老板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大一学生脑子里，绝对不止这两个项目。
“林老师。”张总身子前倾，主动给林渊的杯子续上一点啤酒，“《钢铁》那是名垂青史的好事，咱们干了，陈编剧那个都市剧，也是稳赚的买卖。”
“但我老张手里还有点资金，我手底下好几个矿在出煤，你那脑袋瓜好使，不如给哥哥透个底，后边还有没有新剧打算没有？”
眾人的视线再次匯聚到林渊身上，连李总怀里的女孩都悄悄抬起了头。
“有。”林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张总眼睛一亮：“啥题材？”
“民工。”林渊吐出两个字。
包厢里的气氛诡异地顿了一下，李总皱起眉头：“林老弟，进城务工人员，这……这能有收视率？现在老百姓看电视，就图个乐呵，喜欢看城里人住大洋房，谈三角恋，谁爱看灰头土脸在工地上搬砖的？”
“李总，你说的那些剧，叫悬浮。”林渊连连摇头
林渊看著李总和张总，开始说出他的想法。
“咱们国家现在几千万进城务工人员，他们睡著工棚，吃著两块钱一份的白菜盒饭，每天为了暂住证和討工钱担惊受怕，他们背后，是几千万个农村家庭，这就是我们最庞大的受眾群体。”
张总听到“工棚”和“討工钱”这几个词，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我要拍的，就是这种真实的感。”林渊声音不大，却有著极强的穿透力，“不加任何滤镜，咱们找最偏僻的城中村取景，让演员衣服全都换成工地上穿旧的迷彩服，剧情就围绕他们怎么在这座钢铁森林里活下去、怎么给家里寄那点血汗钱来展开。”
林渊给出最终结论：“这部戏，不指望赚快钱，但只要拍出来，绝对能拿遍国內各大奖项，到了那时候，两位哥哥的投资公司，可就是真正的业內金字招牌了。”
名与利，林渊画了一张最大最圆的饼。
张总一听，直接把酒杯放在桌上：“干了！林老师，这戏只要一开板，算我张某人一个首投，我別的没有钱管够！”
李总也不甘落后，哈哈大笑：“老张你別吃独食，咱们兄弟一起上。”
正事谈妥，包厢里的气氛瞬间放鬆下来，音乐声被调大，几位老板开始继续和身边的女孩调笑，林渊靠在沙发背上，脑海里依然在盘算著明天去片场探班的事情。
一直坐在他身边那个穿著白裙子的女孩，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个果盘，用牙籤扎起一块西瓜，递到林渊面前。
“老板，吃点水果。”女孩声音细若蚊蝇。
林渊偏过头。女孩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岁出头，脸上没抹多少粉，眼神里那种清澈又夹杂著胆怯的模样，在这个场子里显得极其突兀。
林渊没有接西瓜，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她一眼。“多大了？”
“二……二十一。”女孩低著头回答。
林渊点点头，一种属於后世记忆的恶趣味突然涌上心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隨口问道：“年纪轻轻的，怎么想到来这里上班？”
女孩听到这个问题，肩膀明显颤了一下，慢慢放下果盘，双手绞著白色的裙角，眼眶瞬间泛红。
“老板，我这也是没办法。”女孩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爸在老家烂赌成性，欠了一屁股高利贷，我妈前年又查出重病，现在还在医院里躺著，家里还有一个正在上高中的弟弟，成绩很好，我不能看著他退学，我……”
林渊的表情僵住了。
好赌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弟弟，破碎的她。
这个在后世网际网路上被无数段子手用烂了的“会所四押”標准模板，居然在1998年的上海，就已经形成了如此完整的闭环话术体系，看著女孩那副仿佛背诵课文般的真挚表情，林渊实在没忍住。
“哧——”
林渊直接笑出了声，起初只是轻笑，隨后变成大笑，笑得连手里的酒杯都端不稳。
旁边的李总听到动静，转过头一脸疑惑：“林老弟，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说出来哥哥也乐呵乐呵。”
女孩被林渊笑得一脸茫然，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以前她搬出这套说辞，那些大老板哪个不是心生怜悯，立刻掏出几百块小费，这位年轻老板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没事，没事。”林渊连连摆手，抽出纸巾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水，转头看向李总，打著哈哈敷衍过去：“刚才突然想起来，我们学校一哥们昨天喝多了，抱著宿舍楼下的路灯杆唱了一宿的情歌。”
李总一听，也跟著大笑起来：“你们这些大学生，就是会玩！”
林渊止住笑意，从口袋里抽出两张百元大钞，轻轻放在女孩面前的果盘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这只是一种对“时代先锋话术”的门票买单。
时间推移，到了半夜十一点。
包厢里已经有些乌烟瘴气，林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几位老总，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得早起去剧组探班，今天就先失陪了。”
李总醉眼朦朧地站起来：“这就走，哥哥安排车送你回老洋房。”
“不用麻烦，车开不进去，我自己打个夏利就行。”林渊婉拒了相送，推门走出包厢。
林渊站在会所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拦下一辆计程车，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灯，闭上眼开始梳理那部剧本的进度。
次日清晨。
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著熬粥，父亲坐在院子里摆弄著几盆绿植，林渊洗漱完毕，吃过早饭，回到臥室，拿起桌上的摩托罗拉手机，拨通了一串號码。
“嘟……嘟……”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谁啊？”听筒里传来郝蕾带著些许困意的慵懒声音。
“我，林渊。”林渊走到窗前，推开木窗，“今天周日，你没课吧？”
电话那头瞬间清醒了不少，郝蕾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林大作家，你落地上海了，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才联繫我。”
“昨天下午到的。”林渊语气轻鬆，“先回了趟家陪我爸妈吃顿晚饭，又被几个资方拉去聊了半宿的项目，今天上午腾出时间，准备去剧组探个班，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陆毅他们？”
“去啊，当然去！”郝蕾立刻答应，她目前在上戏读大二，虽然陈言这个剧本里没有她合適的角色，但佟大为和陆毅都是她的同学，林渊作为投资人过去，她陪同再合適不过。
“行，十点钟，咱们直接在片场匯合。”林渊看了一眼手錶，“剧组目前扎在哪？”
“在浦东那边取景，我一会坐公交车过去，咱们在那边碰头。”郝蕾爽快地掛断了电话。
林渊收起手机，换上一套乾净利落的夹克，他今天去片场，可不打算空著手去，作为这个剧本的半个缔造者和名义上的资方，空手过去看看，那是外行干的事。
剧组是个极其现实的名利场，导演、主演吃香喝辣，场务和群演往往连盒饭都吃不饱，想要让这帮人以后死心塌地给自己卖命，收买人心的活必须做足。
林渊出了门，没有直接叫计程车去浦东，而是找了一辆三轮摩托，直奔徐匯区最大的农贸批发市场。
九点半的批发市场，依然人声鼎沸。
林渊穿梭在各个摊位间，目光快速观察，走向一家规模最大的副食品批发店。
“老板。”林渊指著堆成小山的可口可乐和健力宝，“这种箱装的，每样给我来二十箱。”
老板是个中年胖子，正咬著一根油条，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小伙子，你要这么多，自己拉还是找车？”
“你这帮我找辆轻卡，带个司机，包半天。”林渊掏出钱包，直接点出一沓百元大钞放在柜檯上，钱的厚度是最好的通行证，老板立刻放下油条，喜笑顏开地招呼伙计搬货。
买完饮料，林渊又走向水果区，成箱的苹果、广柑，只要卖相好，直接论箱往轻卡上搬，最后，他甚至去熟食区打包了五只烤全羊腿和几十斤酱牛肉。
上午十点一刻。
浦东剧组的几辆依维柯停在路边，场务们正在拉警戒线。
郝蕾穿著一件牛仔外套，戴著鸭舌帽，站在警戒线外张望，她没有直接进组，因为按照约定她要在外面等林渊。
伴隨著一阵发动机的轰鸣，一辆蓝色的轻卡货车缓缓停在路边。
郝蕾看了一眼货车，没在意，准备继续转头寻人，就在这时，副驾驶的车门被推开，林渊利落地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衝著她笑了笑。
郝蕾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她指著那辆货车，又指了指林渊：“你……你一个大作家，怎么坐著货车过来了，这车里拉的什么？”
“探班福利。”林渊走到卡车后面，拍了拍车厢的铁皮，“剧组几百號人，天天吃盒饭油水肯定不够，我拉了点饮料、水果和熟食过来，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
郝蕾走到车尾，垫脚往里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堆积如山的饮料箱和散发著香气的牛肉包裹。
“林大作家。”郝蕾转过身，双手抱胸，看林渊的眼神都变了，“你们这些当大老板的，出手都这么阔气吗？”
“既然来了，就得让大家念个好。”林渊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炫耀的成分，“主演们不缺这口吃的，但底下那些扛灯光的场务、趴在地上等一天的群演缺，都不容易。”
郝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性格直爽，也不矫情：“行，和你们这些资本家比不了，我今天来可是空著两只手，一会准备进去蹭顿陆毅他们的剧组盒饭呢。”
林渊看著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上扬：“中午在这边凑合吃点盒饭，晚上等他们收工了，我做东，带你们去吃顿好的。”
郝蕾白了林渊一眼，眼底却藏著笑意：“这可是你说的，你捨得大出血就行。”
“別废话了。”林渊没有继续接话，下巴朝著剧组方向扬了扬，“去里面喊两个场务出来，就说有人来探班了，把这车东西拉进去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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