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散场,林渊送走两位学姐和外国留学生,转身与刘波、张学长告別。
回到出租屋,林渊推开门,屋里有些闷热,他隨手按下电风扇开关,扇叶旋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林渊走到洗漱台前,拧开水龙头捧起凉水洗了把脸,水珠顺著下巴滴落,他拿毛巾擦乾脸,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书桌上平铺著张学长留下的几张大兴旧厂房改造草图。
地方落实了,师资问题也有了非常清晰的方向,现在只剩下一个最直接、也最核心的东西——钱。
场地翻修、课桌採购、水电改造,加在一起绝对是一笔不小的硬性开支,这笔钱必须在最近就要准备好,否则一切设想全是一纸空谈。
拿起手机打往上海,找那位当初一口气拍板投资《钢铁》的煤老板李总,这位李老板靠著矿业起家,如今拿著大把钞票在南方影视圈扫货,为人豪爽。
嘟声响了三下,电话接通。
“哎哟,林老师!”听筒里瞬间传来李总爽朗浑厚的笑声,背景音里隱约夹杂著几声轻柔的评弹声,“大晚上打电话过来,有什么关照?是不是你那个天才脑袋里,又冒出什么好想法,我跟你讲,哥哥我別的没有,帐上的钱管够,只要你林老师开口,我马上叫財务准备打款!”
林渊靠在椅背上。
“李总,这回找你,不谈剧本,也不弄影视投资。”林渊语气隨和。
上海那边,和平饭店二楼包厢外,李总夹著雪茄,挥手示意身后的秘书把包厢门关严实,独自站在走廊尽头,听到这话,他挑起眉头,轻轻弹了弹菸灰。
“不谈剧本?”李总语气里透出一丝讶异与好奇,“林老师,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讲究人,不弄剧本,你还能有什么关照我的大买卖?”
林渊坐直身体,看著桌上的草图:“是一件比拍电影更有意义的事,我和几位人大的学长,准备在北京大兴筹办一所农民工子弟学校,纯公益性质。”
“场地已经找好,师资也正在请退下来的老先生,现在万事俱备,就差一笔启动资金,不知道李总有没有兴趣,在这个事情上留个名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
李总没有立刻像往常谈生意那样大包大揽,把雪茄放进嘴里吸了一口,浓郁的菸草味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转头看著窗外黄浦江的霓虹灯。
做善事,这是积攒功德的好事,他当然愿意干。
每年他给老家修桥铺路捐出去的钱不在少数,但这可是一所学校,而且是给农民工办学校,这就绝不是拿钱砸个水花那么简单。
“林老师。”李总终於开口,语气里收起了之前的江湖做派,多了一抹商人的清醒,“你今天找我开口,这个忙我理应帮,但在掏这笔钱之前,我得先问问,你们办学校確实是一件大善事,可是你真的了解这里面的实际情况吗?”
林渊眉头微蹙,拿过桌上的原子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李总的意思是,这里面有我没考虑到的盲区?”
李总在电话那头笑了,这笑声里透著一种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几十年练就的经验。
“林老师,你是个有大才情的人,你在大会堂跟那些高官泰斗论道,一言九鼎,这些哥哥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李总抬手鬆了松领带。
“但你没在工地包过工程,没管过那些拖家带口的工人,你这满脑子的宏伟蓝图里,还真漏掉了几件大事,要是这些事你没想清楚,这钱砸进去,连个声响都听不到,还得惹一身閒气。”
林渊笔尖在纸上停顿。
“既然如此,还请李老板指教一二。”林渊虚心请教。
“那我就卖弄一下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社会经验了。”李总听到林渊这番態度,心里极其受用。
他换了个手拿电话:“第一件事,林老师,你们这学校准备招收什么样的学生,是幼儿园、小学,还是初中一起包圆了?”
“自然是先从小学和幼儿园做起。”林渊回答得十分乾脆,“万事开头难,把基础教育打通,后续再看情况扩张。”
听筒里传来李总略显无奈的笑声:“哎呀,林老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办小学没问题,但你想过没有,今年这批孩子上五年级,明年他们去哪升初中?”
林渊呼吸一滯。
“他们没有本地户口。”李总语气变得锐利,“公立初中进不去,你们的学校要是不提供初中学位,这些孩子读完小学,要么輟学回老家,要么去工地上捡废铁,这不就成了一个治標不治本。”
李总根本没给林渊反应的时间,紧跟著拋出第二个问题。
“还有更要命的一点,林老师,你知道什么叫『农民工』吗?”李总提高音量,“重点在一个『流动』,他们是跟著工程进度走的。”
“今天这支队伍在北京大兴打地基,包工头下个月接了天津的活,他们全家老小连夜捲铺盖就去天津了,这帮孩子,今天在你们班里上课,明天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得乾乾净净,你们这学校的生源,永远是一锅煮不开的流水,你们怎么排课本进度,怎么保证教学质量?”
林渊握著话筒的手猛然收紧,他意识到,自己用后世標准化的城市教育理念,去套用这个年代最边缘、最不稳定的流动群体,存在著巨大的操作鸿沟。
但这还没完。
李总把嘴里的雪茄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顶端,火力全开。
“这些还是小问题,顶多让你们教员头疼,最麻烦的是人心。”李总声音沉下来,“林老师,你说你们办的是纯公益,不收学费,中午还要供一顿饭,对吧?”
林渊没有否认:“对,这些家庭负担不起高昂的学费,这是公益的底线。”
“底线?”李总冷笑两声,“林老师,你把底线摆得这么高,你就太低估底层生活逼出来的小算盘了,你不收费还管饭,这就等於在菜市场门口掛了一个『免费领大白菜』的牌子!”
李总一针见血地指出核心矛盾:“工地上那些父母每天从早忙到晚,现在有个地方免费帮他们看孩子还管一顿饭。”
“你信不信,明天就会有人把刚断奶两三岁的娃娃,还有十五六岁在家里閒著惹事的半大小子,全给你们一股脑地塞过来!”
“你们这是学校吗?在他们眼里,你们这就是个不要钱的『免费保姆站』和『託儿所』,你们拒收,他们能坐在你们校门口骂你们假仁假义,你们收了,那些刚请出山的老教授,去给这群孩子擦屁股换尿布吗,这学还怎么教!”
这番话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林渊靠在椅背上,李总用最直白的语言,把他精心规划的教育象牙塔敲出了一道道裂缝。
“还有最后一点,也是最实在的一点。”李总敲击著身旁的栏杆,“治安问题怎么解决,远郊厂房,鱼龙混杂,周围全是三教九流,几百个孩子聚在那,出点什么意外,你们负得起责吗?”
李总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连珠炮般的信息在林渊脑海里沉淀。
“最后就是资金池。”李总嘆了口气,语气变得诚恳,“林老师,我不差那几十万,你要,我明天让財务电匯过去,但一年以后呢,两年以后呢,全指望社会各界的老板发善心捐款?”
“林老师,企业经营是有周期的,老板们今年发財赚了钱,愿意拿出几万块做善事,明年企业遇到困难,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的时候,谁还管你们学校揭不揭得开锅?”
“靠化缘办学校,只要有一年青黄不接,这学校立马垮台,到时候,那些原本抱有希望的孩子再次失学,你们造成的伤害,比一开始不建这所学校还要大。”
一口气说完这番话,李总端起走廊托盘里的茶水喝了一口,等待电话那头的回应。
出租屋里。
电风扇依旧在嗡嗡转动,桌上的图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林渊拿著话筒,目光盯著墙上有些发黄的掛历。
生源流动、免费保姆效应、治安隱患、资金炼断裂,这四座大山,任何一座都足以把张学长他们那一腔热血彻底压死在泥潭里,这是最残酷的现实主义对撞。
电话两端陷入了极度安静的对峙。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李总在那头安静地等著。
林渊一直拿著话筒在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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