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煤老板是真够意思

    首都机场航站楼。
    林渊站在接机口,双手隨意地揣在口袋里。
    他的视线越过接机口层层叠叠的人群,平稳地落在国內到达的出口指示牌上,李总愿意投钱兜底,这学校的地基就算打稳了一半,至於剩下的,就看今天怎么把局做大。
    “林老师!”
    隔著十几米的通道,一声中气十足的南方口音盖过了机场大厅略显嘈杂的广播。
    林渊循声望去。
    李总夹著那个標誌性的真皮公文包,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而在他身后,林渊的目光微微一顿。
    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跟班助理。
    是一群人。
    粗略扫过,六个男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装或是高档夹克,儘管已经在极力收敛,但那股子常年在商海和矿山里泡出来的財大气粗,几乎要从他们的步伐和眉眼间溢出来。
    李总是南方老板圈子里的核心,他出门谈生意带几个朋友正常,但这次他明说是来“做善事”的,这六个人绝不是来蹭吃蹭喝的,必然是被李总游说来见世面的同行,隨时准备撒钱的大金主。
    必须立刻把这群人稳住,给足极高的情绪价值。
    嘴角瞬间扬起一个真诚且克制的弧度,抽出双手,快步迎了上去。
    此时,在李总那边。
    身旁一个理著平头、戴著金表的中年男人顺著李总挥手的方向看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脚步都慢了半拍。
    “老李。”平头男人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你不会是让人给骗了吧?”
    “怎么说话呢?”李总停下脚步,转头瞪了他一眼。
    平头男人指了指正走过来的林渊:“这哪像个能拿百万版税、还能在股市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这分明就是一个没毕业的毛头小子吧,你看那身衣服,全身上下加起来有两百块钱没有。”
    旁边另一个做重型设备的老板也跟著点头,语气里满是疑虑:“是啊老李,你把我们大老远从南方拉到北京,说要见个手眼通天的人物,这……这也太年轻了点,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啊。”
    李总听完,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压抑著声音训斥:“你懂个屁!”
    几个老板被骂得一愣。
    李总恨铁不成钢地看著他们:“人家是最高学府的文化人,文化人你懂吗?人家肚子里装的是经天纬地,眼睛里看的是国家大局,压根就不在乎这些外在的皮囊。”
    “人家吃饭更简单,一碗清汤麵就能对付,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天连吃一周都行,你以为谁都像你们一样,脖子上掛著大金炼子,生怕走在街上別人不知道家里有个矿?”
    平头男人尷尬地挠了挠头,乾笑了两声:“那我就更不懂了,这人不讲究吃,不讲究穿,自己都不照顾自己,他费那么大劲挣那么多钱图个啥?”
    “图啥?”做设备的那个老板若有所思地接话,“图个留名青史,图个精神追求,这可能就是人家文化人和咱们这些大老粗的区別吧。”
    眾人面面相覷,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眼中的轻视瞬间收敛,转而变成了某种对未知物种的敬畏。
    说话间,林渊已经走到了近前。
    “李总,一路辛苦。”林渊伸出右手,声音温润而从容。
    “林老师,劳你大驾亲自来接,折煞我了。”李总紧紧握住林渊的手,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林渊鬆开手,目光极其自然地扫过李总身后的六位老板。
    每一个眼神接触,他都给足了温和的点头致意,不卑不亢,没有任何因为对方阵势庞大而露出的惊愕或諂媚。
    六个老板被他这种沉静的目光一扫,反倒觉得这年轻人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李总,这几位是?”林渊主动发问,语气中带著恰到好处的探询。
    李总哈哈一笑,转身指著身后的几人:“林老师,我给你赔个不是,这几位都是我在生意场上的老相识,前天喝酒的时候,我顺嘴提了一句咱们要在大兴给孩子办学校的事。”
    李总故意拖长了音调,充当著完美的垫脚石:“结果这帮傢伙,一听是您林老师牵头的大善事,非要跟著来,他们说自己手里正好有点閒钱,也想跟著您这尊真佛凑点香火情,积点德,这不死活非要买机票跟著我飞过来。”
    林渊听罢,脸上的笑容完全绽放,微微欠身:“原来是各位老总,大家能有这份心,能在这个时候大老远跑来看看,这本身就是极大的善念了。”
    平头老板立刻上前一步,双手递上名片:“林老师,我叫王海,做点煤炭小生意,老李一直夸您,今天一见,果然是青年才俊。”
    林渊双手接过名片,快速扫了一眼头衔,笑著放进风衣口袋,隨后一一看过另外做煤炭和设备的五位老板。
    “王总客气,各位老总愿意给孩子们撑伞,是这所学校的荣幸。”林渊话锋一转,突然嘆了口气,露出一副自责的神情。
    “不过李总,这事您可办得不地道啊。”
    李总一愣:“林老师,这话怎么说?”
    “您要是早说有这么多位財神爷要来,我今天怎么也得向学校申请调一辆中巴车过来。”林渊摊开双手,指著外面的计程车排队通道,语气里带著从容的幽默,“现在可好,我一个人来接机,等会儿咱们这几位大老板,恐怕得委屈挤几辆夏利计程车去大兴了。”
    眾人一听,先是一愣,隨即发出一阵极其爽朗的笑声。
    这轻巧的一个玩笑,瞬间打破了初见的隔阂。
    “不委屈不委屈!”王海连连摆手,“林老师,咱们当年也是从大卡车车斗里滚出来的,有车坐就行!”
    “对,大家都不在乎这个,吃苦咱们是在行的!”李总指著林渊,对著眾人说道,“看到没,这就叫境界。”
    片刻后,三辆黄色的夏利计程车驶出机场高速,朝著大兴区疾驰而去。
    林渊和李总坐在头车后排。
    车厢里有些闷,林渊摇下一点车窗,让初春的风透进来。
    “林老师。”李总看著窗外的景色,隨口问道,“咱们今天去厂房那边看看,看完之后去哪里吃饭,我安排人去订位置,大家大老远过来,怎么也得吃顿好的。”
    林渊转过头,看著李总:“肯定得吃,不过李总,今天中午恐怕得让各位老总先听几句官腔了。”
    “官腔?”李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的重量。
    林渊点点头,声音极其平稳:“大兴区那边的领导知道你们今天过来,非常重视,他们已经在那边等著了,等会儿看完学校的厂房,咱们直接去他们教育局的会议室,开个简短的对接会。”
    李总眼皮猛地一跳,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瞬间坐直了。
    他之前一直以为,林渊就是找了个废旧厂房,自己私底下搭个草台班子,虽然知道林渊有一定的人脉,但也顶多是能帮著打声招呼,疏通一下基层的检查。
    谁知道,地方领导竟然直接在现场等候,还要开对接会?
    这种规格的接待,对於他们这些常年受地方盘剥的民营老板来说,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政治礼遇。
    “林老师……”李总咽了咽唾沫,看林渊的眼神彻底变了,“你这面子也太大了吧,大兴那边的区领导亲自接待,我们这不过是投点小钱……”
    “李总,你把我想得太厉害了。”林渊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一个刚上大一的学生,手里既没有投资项目也没有外资背景,去哪里能让区领导在这乾等著?”
    “那是……”
    林渊看著前方的路况,开始慢条斯理地还原事件背后的博弈。
    “其实最开始,我们那几个学长去跑场地的时候,基层的一些同志確实没有太放在心上。”林渊没有掩饰初期的困境,显得极其坦诚。
    “毕竟一所民办的农民工子弟学校,要税收没税收,要政绩没政绩,还要占著厂房,大家都有难处,能理解。”
    李总屏住呼吸,听得非常专注。
    “后来卡在手续和生源学籍备案上,一直推进不下去。”林渊继续说道,“我看不是个办法,就整理了一份极其详细的筹办计划书,写了大概一份可行性报告和未来十年城市化流动人口子女教育的前瞻分析。”
    “然后呢?”李总忍不住追问。
    “然后我拿著这份报告,去找了我们人大的院长。”
    林渊的语气变得极具重量感,那是属於国家顶级学府的深厚底蕴。
    “我们院长在学术界干了一辈子,他翻开我的报告,只看了一个前言,就激动得不行。”林渊清晰地描述著那个画面,“院长当时一句话都没说,直接给我们校长打了电话。”
    李总听到“校长”两个字,感觉心臟停跳了半拍。
    人大校长,那是实打实的副部级,而且门生故吏遍布各大核心部门,其社会声望和隱形话语权,远不是一两个地方官员能比擬的。
    “校长当时正在开会,听完电话后,直接让我们去见他。”
    林渊看著李总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李总,您知道我们校长听完之后说了什么吗?”
    李总摇了摇头,满眼敬畏。
    “校长说,一所顶级学府,如果培养出的全是没有社会责任感的精致利己主义者,那是教育的彻底失败。”
    “如今我们的学生,在最没有资源的时候,愿意替社会最底层的打工者子女去奔走发声,去解决国家城市化进程中最痛的一块伤疤,这就是人大的脊樑。”
    林渊的声音在逼仄的计程车里迴荡,带著一种难以名状的穿透力。
    “校长当场拍板,学校的事情由他亲自出面协调,他直接给主管教育的有关领导通了电话,有了上面这层肯定,大兴那边的领导自然高度重视。”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教育试点,这是中国最顶级的学术机构在他们这里开展的时代课题。”
    林渊將整个事情的脉络彻底摊开。
    他展示的根本不是自己个人的面子,而是“借势”的极致,他將几个大学生的衝动创业,直接拔高成了国家重点大学的社会责任实践。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李总坐在旁边,手心都有些发热。
    他突然意识到,今天自己带这几个人来,不仅是来送钱的,更是来上这艘巨轮的,这种跟最顶层学术圈、官方力量掛鉤的项目,哪怕是扔一百万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那也是足以在家乡横著走的政治资本!
    “林老师……”李总半天憋出一句话,“我老李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我算服了,你这手眼通天的手段,我学一辈子都学不会。”
    “都是为了把事办成而已。”林渊淡然一笑。
    半小时后,夏利车驶入大兴区边缘的一片旧厂区。
    这片区域原先是机械二厂的老厂房,四周被红砖墙围著,显得有些破败。
    前面的车子缓缓减速,最终在厂区斑驳的大铁门前停下。
    李总推开车门,脚刚落地,整个人就定在了原地,后面两辆车里的王海等几个煤老板也陆续下车,顺著李总的视线看去。
    只见那扇原本应该生锈的大铁门前,已经被打扫得乾乾净净。
    大门左侧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停著三辆黑色的奥迪100。
    车旁,七八个穿著笔挺白衬衫、深色西装裤的男人正站在那里,为首的一位戴著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又不失威严,正在跟早就提前抵达的张学长低声交谈。
    看到三辆计程车停下,张学长立刻指了指这边。
    为首的领导立刻停止交谈,面带微笑,带著身后的人大步迎了过来。
    跟在李总身后的王海等几个老板,看著这一排官方车辆和这严阵以待的阵仗,互相看了一眼,下意识地开始整理起自己那昂贵的衣领和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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