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局长原本正同提前到场的张学长低声交谈,眼角余光扫到这边,目光在李总、王海等人身上仅仅停留了半秒,脚下的步伐立刻加快了三分。
林渊將这些尽收眼底,迎著吴局长走了过去。
“吴局长,劳您久等。”林渊站定,微微欠身。
张学长赶紧在旁边补上介绍:“吴局,这位就是我们人大的林渊。”
“久闻大名啊!”吴局长双手握住林渊的手用力摇了两下,透出几分热络,“人大校办那边可是专程来过电话,林渊同学文章写的好,我今天特意推了会,就是来见见你们这群有理想的年轻人!”
“领导过誉,学校能落户大兴,全靠局里给我们这群后生撑腰。”林渊顺水推舟將高帽送了回去,隨即侧开半步,让出身后的李总等人从容引见,“吴局,给您介绍一下,这几位是专门从上海飞过来的企业家,这位是李总,这位是王总他们。”
林渊的语速放缓,声线沉稳有力:“他们听闻咱们大兴在推动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的教育安置,特意赶来,想为地方建设添一块砖,尽一份社会责任。”
吴局长的眼睛瞬间亮了。
搞民办子弟学校,他最怕什么,怕这群大学生空有情怀没有钱,最后搞出个半拉子工程,区里还得掏財政去兜底。
现在林渊直接拉来了七个满身富贵的南方金主!
“哎呀,李总,王总,欢迎欢迎!”吴局长主动伸出双手,语气瞬间攀升了一个八度,“各位老总大老远从南方赶来,我代表区教委,感谢你们!”
“如今提倡先富带动后富,各位真不愧是时代的典范,即使发家也没忘了咱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这带头模范作用,起得好啊!”
李总常年在酒桌上混,这套官腔他熟,他立刻上前握住吴局长的手,连连摆手:“吴局长,您这话真是折煞我们了,我们这几个算什么典范,真要感谢,得谢你们吴局长开放包容的胸襟!”
李总滑头地话锋一转,直接把聚光灯打回给林渊:“更得谢林老师,要不是林老师居中点拨,我们这群粗人,哪能有这等造福乡梓的觉悟,还是人大的底蕴深,教出来的学生,硬是把我们这些商人的思想给拔高了!”
“李总这话说得偏颇。”林渊笑著接下话头,“善念是一颗种子,本就在各位老总心里,我不过是適逢其会,借著吴局长的宝地,给这颗种子浇了点水而已,今天这局,缺了领导的政策、老总们的慷慨、学长们的奔走,哪一环都成不了事。”
几句话,滴水不漏,把官场的政绩、商人的名声、大学生的情怀,全都弄在了一起。
吴局长听得舒坦,李总眾人也觉得脸上极其有光,现场的气氛在短短两分钟內,融洽得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
“来,咱们先进厂区看看!”吴局长侧身让出主道。
一行人浩浩荡荡跨进铁门,原机械二厂的留守干部赶紧迎上来,满脸堆笑地跟在吴局长侧后方,开始逐一指引。
林渊放慢脚步,走在人群中段,他的仔细地看著周遭。
高大的红砖墙面上还残存著发白的旧標语,厂区確实宽敞,粗略估算得有三十亩,左侧是一排红顶的平房,干部介绍说是以前的职工食堂和公共厕所,下水管道都是通的。
正前方是大片的空地,杂草长了半人高,但地面明显铺过三合土,稍微平整一下就是天然的操场。
越过空地,最深处是一栋苏式风格的四层小楼。
“这是我们以前的办公楼,一楼有个阶梯会议室,能坐两三百號人。”留守干部指著那栋楼,语气里透著一丝甩掉包袱的轻鬆。
林渊仰起头,看著那扇落满灰尘的对开木门,心头微定,几百个孩子坐在里面上大课,那画面,足以让任何心怀家国的老教育家热泪盈眶。
四十分钟后,实地勘察结束。
厂区门外不知何时调来了一辆白色的金杯麵包车,这年头,金杯就是基层视察的最高礼遇,宽敞,能装人。
吴局长招呼眾人上车,前往教育局会议室。
车门拉上,引擎轰鸣,林渊主动坐到了后排,把靠前宽敞的位置留给吴局长和李总。
王海坐在斜前方,转过身,从兜里摸出包软中华散了一圈,递到张学长面前时,张学长红著脸摆手:“王总,我……我不会这个。”
“大学生好啊,不抽菸是好习惯。”王海自己点上一根,深吸了一口,忍不住感嘆出声,“说实在的,刚在机场听老李说起这事,我心里直犯嘀咕,今天实地看了一圈,我是真服气了。”
王海弹了弹菸灰:“你们这些年轻人,自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却跑到这远郊来给农民工的孩子张罗学校,这图个啥啊?真要有这心气,这理想,这境界,我们这些满身铜臭的人,惭愧。”
张学长被夸得连连摆手,实诚得有些磕巴:“王总,您真误会了,一开始我们就几个同学瞎跑,处处碰壁,要不是找林渊诉苦,林渊把这里头的逻辑、各方的关係全给捋顺了,还教我们怎么去大学里串联人手……只靠我们几个,这摊子早黄了。”
林渊背靠著座椅,面对眾人灼热的目光,轻笑了一声:“各位老总,张学长这是在给我脸上贴金,我最多算个动嘴皮子,真正在跑手续的是他们。”
林渊目光看向身边的同窗,补充道:“退一万步讲,就算今天我不点头帮忙,这帮学长最多也就是撞几天南墙,换个偏远山区去支教。”
“他们该做的好事,一件都不会少做,我不过是把这帮理想主义者,硬拽到了各位老总和吴局长的面前,討口饭吃而已。”
这一番话,既保全了学长们的纯粹初衷,又將他们这些出资人、出力人全部捧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车厢內响起了一阵极其会意的轻笑声。
金杯车稳稳停在教育局大院。
二楼小会议室,一水的老式黄亮色木桌。
会议进程快得出奇。大家心知肚明,领导要进度,金主要效率,简单的茶话沟通后,吴局长当场表態。
“改造工程和招生简章可以同步推进,手续上教委一路开绿灯,绝不让繁文縟节拖慢了开学的进度,遇到任何麻烦,直接来找我,教委就是为这所特殊学校保驾护航的后盾!”
掷地有声,皆大欢喜。
会议临近尾声,时至正午,吴局长按例发出留饭邀请。
林渊看了一眼腕錶,带头起身婉拒:“吴局长,您的心意我们领了,不过下午李总他们在市区还有两笔对公业务要接洽,实在抽不开身,等学校牌子掛上去那天,咱们再借大兴的宝地,不醉不归。”
“正事要紧,那我就不强留了。”吴局长非常体贴地送眾人出会议室。
走廊上,眾人结伴下楼。
林渊刻意落后了半步:“李总,学长,你们先去楼下车边等我,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水房的白瓷水槽边放著半块肥皂,林渊拧开水龙头,洗净手,刚扯过一张纸巾擦乾,转身就迎面上了一个人。
是刚才在会议室里,一直坐在吴局长旁边负责具体基建后勤的刘科长。
刘科长年岁不大,夹著个黑色的皮包,看著林渊出来,脸上立刻堆起亲和的笑容,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熟练地抖出一根递了过去。
“林老师,抽一根?”
“刘科长客气,我不碰这个。”林渊挡住烟,没有离开。
刘科长自己点上火,吸了一口,吐著烟圈,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关切:“林老弟,刚才会上吴局长也说了,咱们这进度得抓紧,你们那厂房我看过,修修补补的工程量可不小。”
弹了弹菸灰,视线透过烟雾打量著林渊:“不知道你们那边的施工队,找著没有?”
林渊眼底闪过一丝瞭然,这哪里是关切,这是地头蛇在拋绣球。
在90年代做基建,强龙不压地头蛇是铁律,不管你背后有多硬的学府背书,只要在人家的地盘上动土拉沙子,该分的润水一分都不能少。
若是仗著关係硬把別人踢出局,明面上不敢动你,暗地里断水断电、今天渣土车被拦、明天查消防隱患,能把你耗得脱掉一层皮。
林渊笑容依旧温润:“这正是我发愁的地方,我们初来乍到,外面的队伍怕他们不知轻重,干不出大兴的规矩,刘科长,咱们这就没有现成的班子?”
刘科长闻言,眼睛笑眯起了一条缝,心里暗赞这年轻人上道。
“林老弟真是个明白人,正好,区建委二局下面有个改制的施工队,以前专门盖老厂房的,大兴这里他们都门清,价格公道,质量绝对没问题。”刘科长一边说著,一边拉开皮包拉链,抽出一张印著座机號码的名片,递了过来。
林渊双手接过名片,没有看,直接妥帖地揣进了上衣內兜。
“那这就太省心了。有刘科长引荐的队伍,我们一百个放心。”林渊抬头看著刘科长,语速不急不缓,却在最后加上了一分重量。
“劳烦您跟队伍那边先打个招呼,过两天我们拿著图纸登门拜访,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工期紧,只要质量能扛得住,款项结算上,李总那边绝对不差事。”
花钱买太平,但底线绝不退让。
“林老弟敞亮,你放心,那帮兔崽子要是敢在学校上动歪脑筋,我亲自打断他们的腿!”刘科长得到了满意的答覆,胸脯拍得震天响。
林渊微笑著点点头,转身走出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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