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自己打出的文字。
本以为一通长篇大论发泄出去,胸口那股鬱结的浊气能散乾净,但他闭上眼,脑海里依然在循环播放几个小时前,方磊盘著核桃大谈“旗主生杀大权”的得意神情,以及佟裕那句轻飘飘的“晨昏定省是我们的家风”。
荒谬。
一种跨越时代的荒谬感在血液里来回衝撞。
快一百年了,这帮附骨之疽居然还在回味那条辫子带来的特权,甚至將其包装成传统文化,试图在即將到来的千禧年借尸还魂。
林渊放下水杯,重新坐直身体,双手平放在键盘上。
不够。
刚才那一帖,只是掀了他们的桌子。
他现在要把这帮人赖以生存的地基,连根拔起。
光標在回帖框里急速闪烁,林渊的敲击速度比刚才更快。
“刚才说得口乾,喝了口水,感觉意犹未尽,既然有人非要定调子,那今天索性把『盛世』的门槛给大家画明白。”
“评价一个封建王朝是否达到盛世,从来不是看紫禁城里的太和殿修得多气派,也不是看几个文人骚客写了多少歌功颂德的酸诗。”
“这套评价標准必须是铁打的数据:经济指標、文化环境、军事武功、老百姓的餐桌结构、底层平均身高,以及技术革新的转化率。”
“先拿汉文帝来对標,什么叫与民休息,什么叫千古一帝的节俭?这位皇帝为了省钱,在宫里穿草鞋,这不是作秀,这是真把省下来的钱让利给老百姓。”
“汉初的田租是『十五税一』,到了汉文帝,直接下詔『除田之租税』,免了,不仅免税,还下令地方官府每个月给八十岁以上的孤寡老人发放粟米和肉,老百姓手里有粮有肉,这才有文景之治的底气,这种大同的理念,放眼后世,谁能做到?”
“再看你们吹嘘的清朝,两百多年的统治,税收制度名义上叫『永不加赋』,听起来多好听?实际呢?『火耗归公』直接把地方上的隱性盘剥合法化,你们去查查雍正到乾隆时期的粮价波动和老百姓的赋税比例,简直是一笔烂帐。”
林渊的目光越来越冷,將思维的准星对准了遗老们最引以为傲的那个“四亿人口论”。
“现在我们来拆解一下那个被捧上天的『红薯盛世』。”
“美洲传来的红薯和玉米,確实让人口迎来了爆炸,但有人问过为什么吗?为什么明朝中期这些高產作物就引进了,却一直没有大面积推广?甚至在气候適宜的南方,农民对这些东西也是意兴阑珊?”
“不要小看老百姓的生存智慧,南方种水稻,北方种小麦,老百姓如果有白面馒头和白米饭吃,谁愿意天天去啃那些吃多了直泛酸水的红薯?明朝不推广,是因为当时的老百姓,看不上这玩意儿!”
“那为什么到了清朝,红薯和玉米就在漫山遍野种起来了,是因为清朝统治者高瞻远瞩去推广吗?错!”
林渊敲击键盘的力度不由自主地加重,每一个標点符號都仿佛带著血腥味。
“是因为老百姓没得选,只能吃猪食果腹!”
“去看看清初的『圈地令』,八旗子弟入关,第一件事就是跑马圈地,全国各地遍地开花的『满城』是怎么建起来的?”
“那是把最肥沃的平原良田、水源最好的灌溉地,全部无偿强占为八旗的私產!原来种地的汉人农民,瞬间变成了失去土地的流民和佃户。”
“好地全被八旗主子抢走了,老百姓为了活命,只能退到贫瘠的半山腰、盐碱地、黄土高坡,那些地方种不了水稻小麦,只能种耐旱耐贫瘠的红薯玉米,再加上沉重的赋税,老百姓如果不种这些高產粗粮,等待他们的就只有全家饿死。”
林渊停顿了一下,歷史的悲剧,何其相似,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永远体会不到底层为了填饱肚子需要咽下多少屈辱。
重新扣住键盘,做出最后的结论。
“同时期,清朝的农业工具百年没有一次实质性的改良,水利工程全靠人力堆砌,这种全靠压榨人力资源换来的口粮增长,简直是对生產力的侮辱。”
“所以,请各位不要再拿康乾盛世来噁心人了,那根本不是华夏文明的盛世,那只是满洲八旗主子们跑马圈地的盛世,是他们骑在几万万饥民头上吸血的狂欢。”
“在那些自詡为『旗主』的统治阶层眼里,底层的汉人老百姓,可能连他们拴在马厩里那匹吃黑豆的战马都不如,这种不把人当人的倒退时代,谁爱吹捧谁去吹,但我林渊,绝不奉陪。”
最后一个句號敲下。
光標停止了跳动。
林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点击了回復发送。
看著这层长长的回覆出现在主帖下方,林渊觉得肩膀上的重量终於卸了下来,胃里刚才在饭局上喝的那点气泡水终於被消化乾净。
抬手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凌晨两点十五分。
关机,拔电源。
林渊走到摺叠床边,和衣躺下,扯过一条薄毯盖在肚子上,不到三分钟,平稳的呼吸声就在出租屋里响起。
他睡著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深夜,一根从海淀区出租屋里拉出来的电话线,正顺著中国初代的网际网路脉络,將一场十级大地震精准地投送到各大高校的bbs伺服器上。
未名湖畔论坛。
此时正值周末深夜,网络並没有因为夜深而沉寂,反而匯聚了大量包夜上网的大学生。
页面上,那个带著火焰標识的热帖《满清的十大危害之为啥他们没有古代封建王朝的盛世》已经被自动置顶。
每刷新一次,回帖量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
北京邮电大学,某男生。
屏幕前的男生正啃著一个冷掉的包子,眼睛盯著林渊刚刚补充的那层长楼,数据机发出沉闷的低频电流声,隨著网页一点点加载出来。
“臥槽……”男生连包子渣都顾不上弹,转身一脚踹向旁边上铺的床板,“老三,醒醒,別睡了,快来看神仙!”
上铺的男生睡眼惺忪地探出半个头:“大半夜的,断网了?”
“断个屁,人大那位林大作家又发飆了,这回不是聊文学,他在论坛上把清史给解剖了!”
两分钟后,四个人光著膀子挤在一台14寸的球面显示器前,一字一句地读著那篇关於“红薯与圈地”的补充。
“牛。”老三搓了搓胳膊,“我以前看电视剧,还觉得那些皇帝微服私访挺亲民的,他这篇帖子看完,我只觉得脖子后面冒凉风,合著人家在好地里吃香喝辣,咱们祖辈在半山腰啃地瓜,还得高呼万岁?”
同样的场景,在清华的水木清华bbs、復旦的日月光华bbs上同步上演。
这些九十年代末的天之骄子,正是最具备独立思考能力、最反感权威说教的群体,林渊这篇没有堆砌华丽辞藻、全是用乾货数据和常识逻辑构筑的长帖,精准地击中了他们的爽点。
论坛底下的评论区彻底炸了锅,文人之间的交流,哪怕是起鬨,也透著一股子特有的幽默感。
二楼:“沙发,前排出售瓜子汽水。另外问一句,这大半夜的,是哪个不长眼的又惹咱们林大作家了?”
三楼:“楼主这战斗力,我只能说键盘都要冒出火星子了,我就想知道,林渊今晚去吃了啥,怎么火气这么大,是不是去吃滷煮没给加肥肠?”
十楼:“楼上的严肃点,林大作家这是在科普歷史,不过说真的,『连家里的马都不如』这句话,杀伤力太大了。我估计现在有些成天把『老佛爷』掛在嘴边的清宫戏编剧,看完这帖子得心梗。”
二十五楼:“也就是林渊有这个胆子。换个歷史系的教授来,估计得端著架子,引经据典写个三万字论文,谁看得懂啊。林大作家直接把这帮遗老的老底给揭了——『你们就是一帮抢地的强盗』。痛快!”
楼层越盖越高。
一个网名叫『未名刀客』的北大学生在六十多楼发了一条长评。
“林渊说得对极了,我们总是在反思近代为什么挨打,那些公知总把原因归结於我们民族性有劣根,其实有个屁的劣根!”
“明朝末期老祖宗都知道研究火器和航海,硬是被这帮入关的骑兵用刀把子给逼退回去了,这帖子说的就是实话!”
下面立刻有人跟帖:“刀客兄说得好,不过大家小点声,人家那些『旗主』的后代万一顺著网线过来让咱们请安怎么办?我膝盖硬,跪不下去啊。”
“哈哈哈哈!那我建议咱们论坛以后加个规矩,凡是回帖的,必须先敲字『奴才给各位楼主请安』。”
“夺笋啊你们。”
情绪的共鸣在网络上如同一场烈火燎原,那些被港台清宫戏和某些文化遗老长年洗脑的年轻人,仿佛被林渊的一盆冰水兜头浇醒,隨后爆发出了对特权阶层最彻底的调侃与解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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