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海从楚辞號上跳下来，在栈道旁边的水洼里洗了洗手，柴油味和润滑脂的味道混在一起，手上黑乎乎的，洗了三遍才干净。
虎口上那圈淡青色的淤印还在，但没有新伤，他答应楚辞的。
“海哥，明天还来吗？”铁牛在船上喊。
“来，明天上午把网检查一遍，绞盘跑合一下就行了，半天的事。”
“那我几点来？”
“八点。”
“好。”
“大柱，你明天不用来了，歇一天。”
大柱在栈道上擦了擦手：“我没事，跟著你在码头上待著总比在家里閒著强。”
“你媳妇不找你？”
大柱挠了挠头：“找，她说我这几天早出晚归的，比上班还忙。”
“那你回去陪她，后天初十我去省城，走之前不用你干活了。”
“省城？”
“对，带媳妇和小宝去省城逛两天。”
大柱的眼珠子亮了：“海哥，你去省城干什么？”
“给媳妇买金项炼。”
大柱张了张嘴。
金项炼，1983年，金项炼。
“海哥，你可真捨得。”
“她值。”
陈江海背起工具袋往村里走。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村道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小宝蹲在院门旁边的石头上画画，手里攥著那根金黄色的彩色铅笔，纸是从拼音本上撕下来的。
画面上是一个大圆，圆的边缘画了一圈小圆点。
“画什么呢？”
“孔雀。”
“还在画孔雀？”
“你说尾巴上全是花纹，我在画花纹。”
陈江海蹲下来看，金黄色的大圆周围是一圈大小不一的圆点，有的点很圆，有的点是椭圆的，有的点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透著生动与活泼。
“你这花纹画得挺有意思。”
“好看吗？”
“好看。”
“那我到省城看了孔雀回来再画一个对比。”
“你这想法不错。”
小宝开心得露出小白牙：“爹，你身上什么味？”
“柴油味。”
“臭的。”
“修船就是这味儿。”
“那你去洗手。”
“你管起你爹来了？”
“娘说的，你要是身上带著味儿进屋，她罚你不许吃饭。”
陈江海看了一眼院子里，楚辞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繫著，手里拿著一把铁勺，表情是认真的。
“你听到了？”
“听到了，去井台洗。”
陈江海在井台旁边打了一桶水，用肥皂把手和胳膊洗了两遍，柴油味散去大半。
他换了件乾净的棉袄进屋。
饭桌上摆著三个菜，炒白菜，煎鸡蛋，一碗咸菜肉丝汤，外加一锅白米饭，简单，但是热的。
“今天怎么样？”楚辞在对面坐下来。
“绞盘修好了，轴承换了新的，润滑脂打了三管，钢缆两处伤也处理了。”
“那明天还要修什么？”
“明天上午把网检查一遍，再跑合一下绞盘，半天就行。”
“那下午呢？”
“下午收拾东西，初十一早走。”
楚辞夹了一块煎蛋放在他碗里：“你明天帮我想想省城带什么。”
“带什么？”
“换洗的衣服，小宝的铅笔和拼音本，你那件中山装要不要洗一下。”
“中山装不用洗，穿两天没脏。”
“你那兜里全是润滑油的味。”
陈江海低头闻了一下中山装的兜口，確实有味。
“那洗。”
“我明天给你洗了晾一天，初十早上穿刚好干。”
“行。”
小宝在旁边扒饭，扒了两口抬头：“爹，省城坐班车几个钟头？”
“四个钟头。”
“四个钟头我要憋尿四个钟头？”
陈江海差点把饭喷出来，楚辞瞪了小宝一眼：“吃饭不许说尿的事。”
“我就是问问。”
“你上回在车上尿裤子的事还没忘？”
小宝的脸红了：“那不一样，上回是来不及了。”
“这回出门之前多上一趟厕所。”陈江海忍著笑。
“那要是到了半路又想上呢？”
“让司机靠边停。”
“司机肯停吗？”
“你爹说话他能不停？”
小宝想了想：“那你跟司机说好。”
“好，我跟他说。”
楚辞在旁边嘆了口气：“你们爷俩能不能不在饭桌上聊这个。”
“你提的。”
“我什么时候提的？”
“你说尿裤子的事。”
楚辞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陈江海你再贫一句试试。”
陈江海低头扒饭，不贫了，小宝在旁边捂著嘴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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