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
通风第一天。
陈江海没去肉联厂,在家陪小宝练字。
楚辞教了辞字。
“辞字,左边是舌头的舌,右边是辛苦的辛。”
“舌头的舌我会写,辛苦的辛不会。”
“辛字,从上往下写,一横一竖一横一横一竖再一横加一竖。你看。”
楚辞在纸上写了一个辛字,笔画利落,结构方正。
小宝照著写了一个。
“这个竖下面要不要出头?”
“要出头。”
“出多长?”
“跟陈字底下那一竖差不多长。”
小宝又写了一个。
“这样?”
楚辞看了看。
“左右没对齐,辞字的左边比右边矮了一截。”
“我左手按不住纸,纸滑了。”
“纸滑你拿镇纸压著。”
“咱家有镇纸吗?”
“没有,用扁石头压。”
小宝从窗台上拿了那块白漆海字扁石头,压在纸的左上角。
“这是我的海字石头,拿来当镇纸了。”
“镇纸就是压纸的石头,没什么区別。”
小宝又写了一个辞字。
这回左右对齐了。
“好点了。”楚辞说。
“多少分?”
“五十分。”
“才五十分?楚字都六十分了。”
“辞字笔画比楚字多三笔,你才写第一天,五十分不低了。”
小宝不满意但不反驳,低下头继续写。
陈江海在堂屋里听著乐了。
楚辞教字的標准严格但不苛刻,五十分就是五十分,不虚高不打压。
小宝写对了就认,写歪了就重来,这个教法比他能想到的所有办法都好使。
下午。
陈江海一个人去了码头。
楚辞號安安稳稳停著。
甲板上大柱早上擦过了,乾乾净净的。
他上了船进了驾驶舱,在舵轮前面坐了一会儿。
手指头又在底座上那三个刻字上面划了一下。
陈小宝。
三个字刻得深,手指头划过去能摸出凹槽。
他在驾驶舱里坐了二十分钟,把三月份的事在脑子里又排了一遍。
二月底出海。
回水湾打五百斤黄花鱼。
冷库二月二十前后能用。
出海回来鱼进冷库冻一夜。
第二天一早取出来铺碎冰装车运省城。
碎冰的问题还没解决。
他想了想。
有一个笨办法。
肉联厂冷库本身就能冻冰。
把水桶灌满水放进冷库,零下十八度冻一夜,第二天早上取出来把冰砸碎就是碎冰。
一桶水冻出来的冰有二十来斤,十个桶就是两百斤。
两百斤碎冰铺五百斤鱼,在四个多钟头的班车途中能不能保住鲜度?
他暗自盘算了一下。
二月底气温还不高,五六度到十来度之间。
碎冰在这个温度下化得慢,四个钟头能化掉一半左右。
如果在鱼筐外面再裹一层棉被,隔热效果更好,化得更慢。
这个办法可行。
这办法算不上最好,但眼下能用。
等以后量大了再想更好的保鲜方案。
他站起来走出驾驶舱,站在甲板上看了看海。
海面平静。
远处有几只海鸥在掠水。
春汛快了。
二月十六。
通风第二天。
陈江海去了一趟肉联厂,在冷库门口闻了闻。
猪油腥味很淡了,还有少量残留,但不明显。
排气扇一直开著,冷库里面有穿堂风。
再过一天应该就差不多了。
他顺便跟马建国提了冻冰的事。
“马科长,我能在冷库里放几个水桶冻冰吗?”
“冻冰?干什么?”
“碎冰保鲜用的,出海回来鱼上面铺冰。”
马建国想了想。
“你用我们的冷库冻冰,等於多耗电。”
“电费我出。”
“行吧,你別放太多桶,冷库空间要留给存鱼。”
“十来个桶,靠角落放不占地方。”
“可以。”
陈江海方面定下来了。
回去路上他把整个保鲜链条在脑子里拼了一遍。
出海。
鱼进冷库。
同时桶装水冻一夜。
第二天一早取冰碎冰。
铺鱼装筐。
外面裹棉被。
装车运省城。
四个钟头后到金陵饭店。
每个环节都能接上。
不完美,但能用。
回到家。
小宝在院子里用蓝色铅笔在破陶罐的花盆壁上画了一条波浪线。
“爹,你看,大海。”
“花盆里面种花还是种海?”
“种旗杆。”小宝指了指竹棍子,“旗杆在海上面。”
陈江海看了看那个花盆。
黄土里插著糖葫芦竹棍子。
盆壁上画著蓝色波浪线。
竹棍子顶上还是光禿禿的,没有红线。
“你娘买红线了没有?”
“没有,说等你下回去镇上带。”
他记下了。
二月十七。
通风第三天。
下午两点他去肉联厂做最后检查。
冷库门口闻,味道没了。
走进去,蹲下来把脸凑到地面闻。
缝里有少量残留,但很淡,不仔细闻闻不到。
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可以了。”
马建国在旁边。
“这就行了?”
“行了,我后天就开始往里面放水桶冻冰。”
“行。”
冷库门关上锁好。
陈江海从肉联厂出来,走在石浦镇的路上。
冷库的事彻底落地了。
保鲜的事有了笨办法但能用。
隨后就是出海。
二月底。
回水湾。
五百斤黄花鱼。
大柱和铁牛隨行。
楚辞號单船出去够了。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楚辞在厨房做饭。
小宝在院子里把孔雀画贴在窗户边上。
他用两个细竹夹子把拼音本纸夹在窗框的侧面。
一面是孔雀,一面是画眉鸟,从外面看见孔雀,从里面看见画眉鸟。
“爹,你看,两面都能看到。”
陈江海走过去看了看。
孔雀画的顏色鲜亮,虽然线条歪歪扭扭但配色很大胆,蓝色和绿色混在一起,跟他在省城动物园里看到的那只孔雀確实有几分相似。
另一面的画眉鸟画得更小更精细一些,眼睛上面那条白线画得很认真。
“不错。”
“真的不错?”
“真的。”
小宝满意地拍了拍手。
“我要再画一个家里版的。”
“你先把辞字写到七十分。”
小宝的脸一垮。
“又要写字。”
“写完字再画画。”
“那我现在写。”
他跑进西屋坐下来,拿起铅笔。
楚辞从厨房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陈江海。
“冷库弄好了?”
“弄好了,味道没了。后天开始冻冰。”
楚辞点了点头。
“水桶够不够?”
“家里有三个,再找七八个,明天去大柱家借几个,铁牛家借几个。”
“我这边还有两个泡衣服的木盆,也能用。”
“木盆冻出来的冰太碎,不好砸。还是铁桶好。”
“那你把铁桶凑齐,不够的话供销社应该有卖。”
“嗯。”
陈江海喝了水,靠在堂屋的椅子上。
楚辞走到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你这两天跑肉联厂三趟了,腿不酸?”
“不酸。”
“你不酸是你命硬,我走两天省城的路右脚后跟现在还没好全。”
他转头看了看她的脚。
“你穿新鞋了?”
“没有,哪来的新鞋。”
“我说了给你买。”
“別乱花钱了,换个鞋底就行。”
他没接话。
记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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