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號靠上泊位的时候,楚辞已经站了起来。
她穿著蓝底白花碎花棉袄,领口扣得严实,袖子挽了半截,手里攥著小铁镊子。
脚上还是那双黑布棉鞋,右脚后跟磨薄的那双。
陈江海从驾驶舱出来,站在船头看著她。
“等多久了?”陈江海问。
“八点多来的。”楚辞回答。
“四个多钟头?”
“码头上坐著不累。”
大柱跳下栈道系缆绳,铁牛在甲板上整理渔网。
楚辞的目光掠过甲板,看到了那几个木筐。
筐里面是金色的。
“黄花鱼。”楚辞说。
“嗯。”陈江海点头,“两网六百来斤。”
“六百来斤?你说打五百斤的。”
“多了一些不影响。”
楚辞没接话,直接跨上了甲板。
她蹲在第一个木筐旁边,伸手拿起一条黄花鱼。
翻过来看鱼肚子,又翻过来看背脊。
手指头从鱼头到鱼尾划了一遍,感受鳞片的贴合度。
“鳞片基本上没掉。”楚辞说。
“拖行距离短,收网速度慢,儘量控制了。”陈江海解释。
楚辞放下那一条,又拿起第二条。
同样的动作,翻两面,手指划一遍。
“这条尾巴根部有两片鳞翘了。”楚辞右手拿起小铁镊子,镊子尖对准翘起的鳞片边缘轻轻一压。
鳞片贴回去了。
“还有一条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说。
“你这镊子比我的手好使。”陈江海蹲在旁边看著。
“手太粗了,鳞片边缘的翘起只有一两毫米,手指头按不住,镊子能卡进去。”楚辞回答。
“嫂子,你这是给鱼化妆呢。”大柱在栈道上看著,咧嘴笑了。
楚辞没抬头。
“这是补品相。翘了的鳞片如果不压回去,存进冷库以后冻一夜,鳞片会翘得更厉害,到了省城一看就是二等品。”
大柱不吱声了。
楚辞开始一条一条地过。
第一个筐三十条,她过了二十分钟。
每一条拿起来翻两面,手指划一遍,检查鳞片,有翘起的用镊子压平,有脱落的单独放到旁边。
陈江海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检查驾驶舱和发动机。
铁牛把渔网收好以后,走过来蹲在楚辞旁边,帮忙递空筐。
“嫂子,你怎么知道鳞片翘了,冻一夜会更翘?”铁牛问。
“上回你们打带鱼回来,我帮忙挑过秤的时候看过。带鱼的银色表层如果有一块翘了,放一夜以后那块就会捲起来变黑。黄花鱼的鳞比带鱼厚,但道理一样。”
“嫂子,你说的有道理。”铁牛想了想。
“这是事实。”
楚辞第二个筐过完的时候,陈江海从驾驶舱回来了。
“不合格的有多少?”陈江海问。
“两筐过完了,翘起鳞片用镊子压平的有十一条,完全脱落超过三片的有四条。这四条放到旁边。”
“四条不多。”
“不多但也不算少,你下网的时候拖了多远?”
“第一网三百米,第二网两百五十米。”
楚辞点了点头。
“第二网品相明显比第一网好。”
“第二网拖得更短。”
“那以后走省城的货,拖行距离控制在两百五十米以內。”
“你比我想得仔细。”陈江海看了她一眼。
“我管的是品相。”楚辞继续过第三个筐。
大柱从镇上方向跑回来了,他刚才去买了几根草绳。
“海哥,草绳买回来了,一根两分钱,买了十根。”大柱说。
“行,等嫂子分完了,把合格的用草绳系成排。”陈江海吩咐。
“系成排?”
“两条一排,头对头,尾对尾,草绳从中间系住。这样装筐的时候整整齐齐,不会互相挤压。”
“这么系?”大柱蹲下来试了试。
“再紧一点,別鬆了,鱼在筐里会晃。”陈江海说。
大柱又紧了紧。
“草绳得先泡水,乾的草绳绷太紧,会把鱼身上勒出红印。”楚辞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还有这说法?”大柱愣了。
“你看红绳系礼盒繫紧了,是不是白纸上留一道红印?这个草绳繫紧了,鱼身上留一道草印,人家拿到手一看就知道是绑过的,品相打折。”
大柱看了看陈江海。
“听嫂子的,泡水。”陈江海点头。
大柱拎著草绳,跑去码头边上的水桶里泡去了。
楚辞过完了全部的筐。
最终统计结果出来了。
合格品相鳞片完整率九成以上五百零三条,约五百五十来斤。
不合格品相四十七条,约五十来斤。
“五百五十斤合格品足够了。”陈江海说。
“够了。”楚辞站起来,揉了揉膝盖。
她在甲板上蹲了一个多钟头,膝盖发酸。
“你先下去歇会儿,剩下的我和大柱来。”陈江海伸手扶了她一把。
“装筐的事我看著,你去大柱家接小宝。”楚辞没动。
“接小宝不急,先把鱼运冷库。”
“冷库在镇上,六百斤鱼怎么运?”
“用自行车。”
“自行车一趟载两筐,六百斤要跑多少趟?”楚辞看了他一眼。
“十趟。”
“十趟来回石浦镇,你跑到半夜。”
“让大柱骑一辆,铁牛骑一辆,三辆车一起跑。”陈江海想了想。
“铁牛有自行车吗?”
“他没有。”
“那就两辆,你跟大柱。”
“两辆也行,六七趟能跑完。”
楚辞把镊子在衣角上擦了擦,收进兜里。
“你先去做,我在码头上等你回来。”
“你不回家?”
“不回,小宝在大柱家,我走了这鱼谁看著?”
陈江海看著她。
楚辞站在下午的阳光里,碎花棉袄袖子还挽著,手上沾著鱼鳞和粘液,头髮被海风吹乱了几缕,搭在脸颊边上。
但腰板挺得直,站在码头上像站在自家灶台前一样自在。
“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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