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上午十点。
陈江海蹲在码头边,正挨个检查楚辞號的锚链。
身后土路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陈富贵从村口方向小跑过来,手里攥著个牛皮纸信封,跑得直喘粗气。
“江海!”
陈富贵到了码头边上,双手撑著膝盖缓了好几口气,才把信封递过去。
“办……办下来了!”
陈江海站起身,接过信封。
信封口没封,他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一眼。
一张公社的备案登记表,大红的公章戳在右下角,日期填的正是今天。
经营主体:南湾村渔业生產队。
经营范围:水產捕捞及销售。
负责人:陈江海。
下面还附著陈富贵写的村委会证明信,盖著南湾村的方章。
陈江海把文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乾乾净净,没有附加条件。
“王主任说什么了?”
陈富贵终於喘匀了气,直起腰来。
“王主任今天一早就在办公室等著了,我把三样东西一交,他看了看,二话没说直接盖章。”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
“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陈江海办事靠谱,公社支持。以后有需要公社出面的地方,儘管开口。”
陈江海把文件装回信封,揣进怀里。
“富贵叔,辛苦了。”
陈富贵摆摆手。
“不辛苦,这事我该办的。”
他看著陈江海揣信封的动作,又想起什么。
“对了,王主任特意交代,有了这个表就能开票据。你要开供货证明或者收据,拿著它去公社財务室就行。”
陈江海点头。
“票据的事,等初十五送完货再说。”
“行,你安排。”
陈富贵站在码头上,看了看停泊在栈道边的楚辞號,铁甲船身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江海,明天出海?”
“明天下午。”
“这趟打算拉多少?”
“两千斤往上。”
陈富贵喉结滚了滚。
“两千斤……一块五一斤。”
他嘴皮子动了动,脑子里飞快盘算,一时半会儿没算出个准数,只知道这是笔大钱。
“那村里那一成……”
“等货款到手再算。”
陈富贵连连点头。
“行行行,不急不急。”
他又站了一会儿,看著陈江海蹲回去继续检查锚链,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那我先回了,你忙。”
“富贵叔。”
陈富贵回头。
陈江海没抬头,手里还捏著锚链的铁环试鬆紧。
“王主任那顿饭,等我这趟回来安排。”
陈富贵愣了半秒,隨即笑了。
“好,我跟他说。”
他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蹲著的陈江海。
阳光打在那个人的背上,铁甲船在身后静静停著,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
陈富贵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往村里走。
回到家的时候,他媳妇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办完了?”
“办完了。”
“那你跑这一身汗干什么?”
陈富贵坐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旱菸管,装了一锅菸丝。
“你知道陈江海一趟卖鱼卖多少钱吗?”
“多少?”
“三千三百九十块。”
他媳妇正拍打著被面,手一顿。
“多、多少?”
“三千三百九十。村里抽一成,三百三十九。”
他媳妇手里的被角滑了下去,愣在原地没出声。
陈富贵划了根火柴,凑过去点燃菸丝,用力嘬了两口。
“我干了二十年村长,村里大帐上就没见过这么大的数。”
他吐出呛人的白烟,抬头瞅著天。
“陈江海这小子,了不得啊。”
码头上,陈江海检查完锚链,又把绞盘的轴承转了两圈,听声音挺顺滑,没有异响。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怀里那个信封贴著胸口,纸张的边角硌在肋骨上。
南湾村渔业生產队。
有了这个名头,就能开票据。
有了票据,军区后勤部的採购流程就走得通。
初十五,验收官来看货的时候,票据和资质加上样品与品相,四样东西一样不缺。
他从码头上跳下栈道,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远处传来铁桶碰撞的声音。
是大柱和铁牛在往肉联厂方向运桶。
叮噹,叮噹,一下接一下。
陈江海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楚辞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摊著张纸,正拿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回了?船没问题吧?”
“没问题,锚链和绞盘还有发动机全正常。”
陈江海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搁在桌上。
楚辞放下铅笔,拿起信封抽出文件。
她的视线在那个大红章上定住。
“下来了。”
“下来了。”
楚辞把文件翻过来看了眼背面,又翻回来,逐字逐句往下扫。
南湾村渔业生產队,经营范围水產捕捞及销售,负责人陈江海。
她把文件装回去,抬头看他。
“这个信封,初十五带去省城。”
“带。”
“到了金陵饭店,验收官要看资质的时候,你把这个拿出来。”
“我知道。”
楚辞把信封妥妥噹噹塞进帆布包最里层的暗格,跟钱和收货条压在一块儿。
“还差什么?”
陈江海在她对面坐下。
“不差了。票据到时候去公社財务室开。手续有了,资质有了,样品有了,品相也有了。”
楚辞手掌在帆布包上拍了拍。
“那就只差鱼了。”
“明天下午出海,后天回来。”
楚辞点头。
“鱼的事交给你,分鱼的事交给我。”
她把面前那张纸推过来给陈江海看。
纸上写著密密麻麻的字,是初十四分鱼的流程安排。
五点半李婶到码头。
六点船靠岸开始卸鱼。
卸鱼同时按品相初分四档。
顶尖和军区標准由楚辞亲自过手。
普通高档由李婶分,楚辞復检。
瑕疵档单独放,不混。
分完装筐铺冰,下午三点前全部运到肉联厂冷库。
晚上装车,凌晨三点出发。
陈江海看完,手指在纸上点了点最后一行。
“凌晨三点出发,跟上趟一样。”
“一样。”
楚辞把纸折好,放进兜里。
“明天你出海之前,我再跟李婶过一遍。”
“好。”
两人坐在八仙桌两边,中间隔著帆布包和那个装著手续的信封。
屋外传来小宝在院子里跟花盆旗杆说话的声音。
“明天爹又要出海了,你帮我看著家。”
楚辞听见了,没说话,低头把桌上的铅笔收好。
陈江海靠在门框上,视线落在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背影上。
明天,出海。
最后一趟。
三月份的鱼汛窗口,就剩这最后两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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