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下午一点半。
南湾村码头。四条船一字排开。
楚辞號顶在最前头,铁甲船身让日头烤得发烫。甲板上,缆绳盘得规规矩矩。
石浦07號挨著边,老憨正撅著屁股在船上理渔网。
后头跟著三號辅船和四號空船,刘二和张根蹲在船头,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码头上闹哄哄的。
大柱光著膀子,正往楚辞號上倒腾冰桶。铁牛蹲在绞盘边上,拿破布蘸著机油蹭轴承。王大海背著手,站在船尾瞅天。
陈江海顺著栈道大步过来,一手拎水壶,一手挎著帆布包。
楚辞落后半步,牵著小宝。
小宝脚上蹬著回力小白鞋,胳膊底下死死夹著拼音本,那支新得发亮的绿色铅笔,端端正正別在封皮上。
栈道尽头,楚辞停了脚。
“送到这儿。”
陈江海回过头。
楚辞鬆开小宝,手揣进兜里,摸出一小卷叠得方正的乾净纱布,往前一递。
“手上的纱布要是沾了水,赶紧换,別捂著。”
陈江海接过来,顺手塞进裤兜。
“记著呢。”
“水壶满了没?”
“满的。”
“乾粮?”
“六个馒头,俩咸鸡蛋,照著上回的量。”
楚辞点点头,视线顺著他领口往下走。
棉袄扣子全系严实了,裤腿也妥帖地扎在胶鞋里,水壶和帆布包都掛在身上。
她没再挑出毛病,往后退了半步,腾出地方。
小宝从她腿边探出个脑袋,脖子仰得老高。
“爹!”
“带顶尖回来!”
陈江海蹲下身,大巴掌在儿子头顶呼嚕了一把。
“上回你也是这句词。”
“上回你带回来了呀,这回也得带。”小傢伙理直气壮。
“成,带。”
小宝咧开嘴,两排小白牙直晃眼。
陈江海站直身子,视线落回楚辞脸上。
“明儿下午回。”
“我在码头等。”
“別来太早,估摸著得三四点。”
楚辞眼皮撩起半寸:“我几点来等,是我的事。”
陈江海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没反驳,转身一步跨上楚辞號甲板。
大柱在船头扯著嗓门喊:
“海哥!冰桶全齐活了,三十八个,一个不落!”
“绞盘?”陈江海问。
铁牛从铁疙瘩后头冒出个脑袋:
“油餵饱了,转起来溜光水滑。”
“网?”
“查了两遍,没破口。铅坠间距一米,照著老规矩来的。”
陈江海钻进驾驶舱,把水壶和帆布包妥妥噹噹安置在角落。
王大海捏著旱菸管,从船尾晃悠过来。
“江海,风向东南,老样子。绕过黑沙礁北头进回水湾,顶多俩钟头。”
“今晚湾口拋锚过夜,明儿一早天亮下网。”陈江海接话。
“老打法。”王大海拿菸嘴磕了磕船帮。
陈江海点点头,走到船舷边,视线又往码头上落。
楚辞牵著小宝,还站在栈道尽头。海风捲起她耳边的碎发,她抬手拨开,別到耳后。
小宝高高举著那支绿色铅笔,在半空用力画了个圈,小嘴张合著喊话。风太大,字音全给吹散了。
陈江海扬起手,用力挥了一下。
“起锚!”
大柱一把拔起锚桩,铁链子哗啦啦拖回甲板。
陈江海一把拧开发动机。柴油机沉闷地吼叫起来,甲板跟著震颤。
楚辞號缓缓离了栈道,船头破开水面,白花花的浪头往两边翻卷。
石浦07號紧紧咬上。老憨立在船头,衝著码头方向使劲挥手。
三號辅船、四號空船依次跟进。四条船连成一线,直奔东南。
码头上,楚辞盯著船队越走越远。铁甲船在日头底下,慢慢缩成个亮斑。
小宝踮起脚尖,小手搭在眉毛上挡光。
“娘,没影了。”
“嗯,没影了。”
楚辞抬腕扫了眼錶盘。
一点五十五分。
明儿下午三四点回。
二十四个钟头。
她捏紧小宝的手,转过身。
“走,回家练字去。”
“娘,爹明儿真能把顶尖带回来?”
“你爹吐口的事,差不了。”
小宝攥紧了铅笔,迈著小短腿跟上。
走出没几步,他又扭头往海面上瞅。
空荡荡的,船队早扎进天际线后头了。
“娘。”
“我今儿把字写到七十八分,爹回来就能瞧见。”
楚辞低头瞥他。
“那你的笔画得压住了,不能飘。”
“我写慢点。”
“成。”
母子俩顺著土路往回走。海风从后头灌过来,把小宝胳膊底下的拼音本封皮翻得哗哗响。
他赶紧腾出手死死捂住本子,倒腾著小短腿追上楚辞。
码头彻底静了。就剩那条叫新生號的旧木船,拴在石桩上,跟著浪头一晃一晃。
栈道尽头,楚辞刚站过的地方,泥地上压著两个浅浅的鞋印。
右脚那个,脚后跟的印子明显比左边浅了一大截。
明儿,她还得踩著这双旧鞋,站在这儿等船。
后天,她得换上那双新买的深棕色软底皮鞋,披上藏蓝色大衣,坐著拖拉机,杀进省城。
三月十四,凌晨五点。
天擦亮,回水湾的海面上罩著层薄雾。
楚辞號窝在湾口东侧,发动机早熄了,船身跟著浪头一下一下地顛。
陈江海立在船头,眼睛死死咬著前头的水面。
王大海端著个豁口瓷碗从船尾晃过来,含了口凉水在嘴里咕嚕两下,“呸”一声吐进海里。
“水色不对了。”
陈江海点头。
“比上趟深。”
“鱼群往深水区扎了。春汛尾巴,顶多再撑两天,全得散个乾净。”王大海拿袖子抹了把嘴。
他蹲下身,手掌探进海水里搅了搅。
“水温比上回凉。鱼群抱团的地方,得往南偏。”
陈江海盯著湾里,视线在几块顏色发暗的水域来回刮。
“偏南那片,水色最沉。”
“对头,就那儿。”
王大海站起身,用力甩掉手上的水珠子。
“下网点比上回往南压五十米。拖行距离卡死在四百米,速度照旧,压慢。”
陈江海转头,盯住大柱。
“备网。”
大柱脆生生应了一嗓子,几步窜到船尾去扯网绳。
铁牛早蹲在绞盘边上了,两只手牢牢攥著操作杆。
天光一点点撕开夜色。东边的云让朝阳烧得通红,光线往海面上一铺,薄雾散了个乾净。
水底下的动静藏不住了。
湾內偏南那块,一大片水色沉得发暗,深蓝里裹著墨绿,那是大鱼群扎堆的铁证。
陈江海一把拧开钥匙。柴油机发出一声低吼。
楚辞號慢吞吞地扎进湾里,船头直指那片墨绿。
“放!”
大柱双手一松。渔网顺著船尾滑进海里,铅坠拽著网口直直往下坠。
网绳在绞盘上飞转,哗啦啦的动静把清晨的海面搅得乱响。
陈江海双手死死稳住舵盘,把船速压到最低。比平时拖网慢了一半不止。
“四百米,走起!”
王大海立在船尾,眼珠子错也不错地盯著网绳入水的斜角。
“绳子吃上劲了,鱼进兜了!”
话音刚落,船身冷不丁往后一沉。网里的鱼群炸锅了。
陈江海脚下站定,死死咬住航线往前拖。
一百米。
两百米。
三百米。
网绳的角度越来越陡,绞盘上的钢缆绷得比弓弦还直,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
“四百米!到线!”王大海扯著嗓子吼。
“起网!”
铁牛大吼一声,狠狠压下操作杆。绞盘咬合,钢缆一圈一圈往回卷。
速度压得极慢,生生比平时慢了三分之一。
铁牛两条胳膊上青筋根根暴起,胶鞋底在甲板上蹭出黑印。
“沉!这把比上趟还沉!”
陈江海大步跨出驾驶舱,直接杵在绞盘边上。
“稳住!別贪快!鱼在里头挤得死死的,收快了鳞片全得刮花!”
铁牛腮帮子一咬,硬生生把速度又往下压了一档。
绞盘吱呀吱呀地惨叫,网绳一寸一寸往上拔。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网口终於破开水面。
金光晃眼。
满满当当一整网黄花鱼。晨光一打,金色的鳞片密密匝匝挤成一团,鱼尾巴疯狂抽打著网线,水花溅起半米高。
大柱半个身子探出船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海哥!这网比上回还肥!”
陈江海几步跨到船舷边,探头往下扫。
个头齐整,全是八两往上、一斤出头的尖货。鳞片没掉,鱼眼清透,全须全尾。
“品相绝了。”
他直起腰,扭头看向湾口待命的三条船。
“打旗!叫他们靠过来!”
大柱几步窜上船头,抄起红布旗,左右用力连挥三下。
远处,石浦07號船头探照灯闪了一下,接了號。
三条船排著队扎进湾里,稳稳靠上楚辞號。
“头一网先入筐!装利索了再下第二网!”
陈江海一声令下,大柱和铁牛立马动手。
谁也不敢大意,每一条鱼都是用手掌平平托著往筐里送。不拋,不扔,不磕碰。
筐底垫一层碎冰,码一层鱼,再严严实实盖一层冰。
装满一筐,就往辅船上递一筐。
头一网清空,足足二十三筐,少说一千二百斤。
陈江海抬腕扫了眼表。六点四十。
“再来一网。”
王大海早趴在船舷边盯水色了。
“鱼群往南边散了点,没跑远。再往南压三十米,还能兜一网。”
陈江海一把打满舵,船头往南硬切了三十米。
“放!”
第二网砸进海里。
拖行四百米,起网。
这网分量稍轻,但品相更绝。因为拖行距离卡得死,鱼群没受大挤压,鳞片几乎全贴在肉上。
十八筐,一千一百斤上下。
两网加一块,四十一筐,两千三百斤稳稳噹噹。
陈江海立在甲板正中,视线扫过四条船。鱼筐码得像小山,碎冰缝里透著刺眼的金光。
王大海叼著旱菸管凑过来,老脸笑成了朵菊花。
“两千三,跟上趟平齐。”
“够数了。”
陈江海搓掉手背上的冰渣子。
“回港!”
四条船齐齐掉头,连成一条线,直奔南湾村。
日头彻底升起来了,把船队的影子长长地拽在海面上。
陈江海把著舵盘,盯著前头的海浪。
两千三百斤。
顶尖的品相。
初十四下午拢岸,分鱼、装车。初十五凌晨发车。
两批货,同时砸在那个活阎王吕副总的眼皮子底下。
楚辞亲自压阵。
他脸皮动了一下,没笑出声,眼底却亮得嚇人。
回家。
三月十四,下午三点二十分。
楚辞站在栈道最外头,手搭在眉骨上,死死盯著海面。
东风灌过来,把她的头髮全往脑后扯。
李婶站在半步开外,手里死死捏著那把小铁镊子。
“楚辞,这船……还没影呢?”
“快了。”
楚辞眼皮都没眨一下,视线钉在天际线上。
三点二十五分。
海平线上冒出个黑点。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四个黑点串成一线,一点点放大。
楚辞放下手。
“来了。”
李婶赶紧踮起脚尖,脖子伸得老长。
“真来了!四条船全乎著呢!”
楚辞没挪窝,就这么定定地看著船队逼近。
楚辞號顶在最前头,铁甲在日头底下泛著冷光,船头蛮横地劈开海浪,白沫子往两边飞卷。
三点四十分,楚辞號稳稳靠上栈道。
缆绳嗖地拋上岸,大柱跟著跳下来,三两下在石桩上绕死。
陈江海大步跨出驾驶舱,手搭在船舷上,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楚辞仰起脸,迎上他的视线。
“多少?”
“两千三。”
楚辞点点头,废话半句没有,踩著跳板直接上船。
她径直走到船尾,弯腰,一把掀开最外头那筐的麻袋。
碎冰还没化,鱼背露出一截刺眼的金。
她伸手探进去,指腹贴上鱼身。
冰凉。
再捏一把碎冰。
邦硬。
她直起腰,视线扫过甲板上堆成小山的鱼筐。
“四十一筐?”
“四十一筐,两网兜上来的。”陈江海跟在后头。
楚辞走到第二筐跟前,掀开麻袋,单手拎出一条,利落地翻过肚子。
鱼腹白净,没半点红印。鱼鳃鲜红,眼珠子透亮,鳞片服服帖帖。
她把鱼搁回去。
走到第三筐,再拎一条,翻面。
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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