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车回到南湾村,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里漏出来的灯光。
陈江海把车支在院门口,楚辞跳下后座。
脚后跟那块薄皮又硌了一下,她皱了皱鼻子,抬脚迈过门槛。
“娘!爹!”
小宝从堂屋里衝出来,两只手高高举著拼音本。
“你们看!”
楚辞弯腰接过本子,走到堂屋灯底下,翻开第一页。
千字写了四行,每个字老老实实待在田字格里。
竖画比前两天稳了,起笔有顿,收笔有提,没带毛躁的尾巴。
她翻到第二页,还是稳。
第三页,写得慢了,但笔画没飘。
第四页打到第五页,速度放得更慢了,每个字之间的间距都拉大了一点,憋著劲,一笔一划往死里压。
楚辞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合上本子。
小宝仰著脑袋,两只手攥在身前,用力捏著手指。
“几分?”
楚辞把本子往他怀里一塞。
“七十八。”
小宝的眼睛亮了。
“七十八!”
他一把抱住本子,后脑勺磕在桌腿上都没在意。
“爹你听见没有!七十八!”
陈江海推门进来,看见儿子抱著本子在原地蹦。
“我说过写到七十八分,今天就写到了!”
他走过去,大巴掌在儿子后脑勺上呼嚕了一把。
“行,小子有出息。”
小宝把本子翻开,指著第四页的一个字。
“爹你看这个,娘上回说竖画歪了的那个,今天我写了十遍才写正。”
陈江海低头看了一眼。
那根竖画確实不歪了,虽然跟印刷体还差得远,但比前几天进步肉眼可见。
“写得好。”
小宝得寸进尺。
“那明天我写到八十分?”
楚辞从灶屋门口飘过来一句话。
“先稳住七十八,三天都七十八了,再说八十的事。”
小宝嘴巴撅了一下,到底没犟嘴。
“好吧。”
楚辞在灶屋生火烧水。
锅底的煤块被铁钳捅了两下,火苗躥起来,照得灶屋里头亮堂堂的。
陈江海给地龙添了煤,又给院子里的鸡撒了一把碎苞米粒。
一家三口围著八仙桌吃饭。
白粥,咸菜疙瘩,中午大柱媳妇蒸的几个杂粮馒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小宝把碗端起来吸溜了一口粥,眼珠子黏在陈江海身上。
“爹,顶尖带回来了?”
“带了。”
“多少条?”
“几千条。”
小宝嘴巴张成了圆圈。
“几千条!”
楚辞拿筷子头轻轻敲了敲桌面。
“吃饭。”
小宝赶紧低头扒拉粥,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那爹明天又要去省城了?”
楚辞和陈江海对视了一眼。
“对,明天凌晨走。”
“娘也去?”
“娘也去。”
小宝两手抱著碗,哼唧了一声。
“又要去大柱婶婶家住?”
“嗯,就一天。”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傍晚。”
小宝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乾净,把碗放在桌上,拿袖子擦了擦嘴。
“那我明天写六页千字,你们回来就能看见。”
楚辞看了他一眼。
“別贪多,写四页就行,写稳了的四页。”
“好。”
吃完饭,陈江海收拾碗筷。
楚辞洗了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进了里屋。
她踩著凳子,打开柜子最上层。
藏蓝色毛呢大衣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柜子最里面。
旁边是那个牛皮纸袋,里头装著那双深棕色的软底皮鞋。
楚辞先把大衣拿出来,展开,搁在炕上。
她拿手掌从领口顺到下摆,把细微的摺痕一道一道捋平。
大衣的藏蓝色在煤油灯底下泛著厚重的光。
她又打开纸袋,把皮鞋拿出来。
深棕色的鞋面在灯光里透著柔和,牛筋底摁下去能回弹。
她把鞋搁在大衣旁边。
深棕色配藏蓝色。
小宝说的,对比色。
楚辞站在炕边看了两秒,手伸到脖子后头,解开金项炼的搭扣,把链子取下来搁在大衣领口上。
八克编织纹纯金,在灯光下泛著暖黄色的亮。
她又抬腕看了眼手錶。
上海牌,十七钻,秒针走得又稳又准。
这个明天戴著就行,不用取。
楚辞把东西一样样排好。
大衣,皮鞋,金炼。
加上手錶和帆布包里的收货条,还有掛靠手续文件,一样不缺。
她从柜子里又翻出那条深蓝色的苏联款大围巾,搁在大衣边上。
明天凌晨坐拖拉机,打著风走四个钟头,围巾少不了。
陈江海洗完碗进了里屋,一眼看见炕上铺排开的阵仗。
“把家当全摆出来了?”
楚辞没搭理他。
“你那件中山装呢?”
陈江海拉开抽屉,抽出那件灰色中山装。
上次碱水洗过的,叠得板板正正,扣子一个不少。
楚辞接过去看了看领口和袖口。
“还行,不难看。”
她把中山装搁在一边,又翻了翻陈江海的裤子和胶鞋。
“胶鞋太旧了。”
“在冷库装鱼穿胶鞋,又不是上桌面见人。”
“万一吕副总问你船上的事,你一身鱼腥味不像做生意的。”
陈江海想了想。
“那我带那双灰色布鞋,到了金陵饭店换上。”
“胶鞋和布鞋都带著。”
“知道了。”
楚辞把明天要穿的衣物全部理好,按顺序叠著搁在炕这头。
帆布包打开,翻到最里层的暗格。
两份金陵饭店收货条,掛靠手续的备案登记表,村委证明信,一样一样摸了一遍,全在。
她又从帆布包侧兜里掏出那把小铁镊子,在灯下转了转。
尖头鋥亮,没毛刺。
揣回兜里。
楚辞把帆布包合好,搁在枕头边。
陈江海已经把小宝安顿睡下了。
小傢伙攥著那支绿色铅笔,缩在被窝里,呼吸匀实了。
炕那头,拼音本打开著,七十八分的千字页码还翻著。
楚辞把本子合好,搁在枕头边。
“一点半起。”
“凌晨两点到肉联厂砸冰铺筐,两点半李婶到,三点装车,三点一刻出发。”
“跟上趟一样。”
“不一样。”
楚辞在炕沿坐下,身子往前倾了倾。
“上趟冷藏间里就我们一家的鱼。这趟,吕副总要来。”
陈江海靠在里屋门框上。
“怕了?”
楚辞撩起眼皮看他。
“怕什么,我怕的是两批货品相不一样,我可不怕人。”
“一样吗?”
“一样。我今天每条鱼都翻了两遍,跟上趟分出去的那批一模一样。”
陈江海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那就够了。”
楚辞沉默了一会儿。
“陈江海。”
“明天到了金陵饭店,鱼进冷藏间以后,让周主管先验我们的货。验完了入库,两批並排摆好。吕副总什么时候来,让他自己看。”
“你的意思是不主动请他?”
“不请。”
楚辞的视线落在炕上那件藏蓝色大衣上。
“他是省水產公司的人。他来看货是他自己要来的,我们可没求他。”
陈江海笑了笑。
“行,听你的。”
楚辞伸手把灯拧到最小。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抖了一下。
“睡吧,一点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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