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
陈江海翻身坐起来的时候,楚辞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炕边系那条苏联款大围巾。
藏蓝色大衣裹在身上,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子。
金项炼搭在衬衫外头,八克编织纹在黑影里泛著微弱的黄光。
脚底下踩的,是那双深棕色软底皮鞋,牛筋底踩在砖地上,没弄出半点动静。
陈江海盯著她的脚看了一眼。
楚辞低头扫了眼脚尖。
“合脚得很。”
“好看。”
“又是这两个字。”楚辞把围巾尾巴掖进大衣领子里,“赶紧穿衣服。”
陈江海翻下炕,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系严实。
她走过来,帮他把领口捋平,手指在衣扣上按了按。
“別拉扯,省城的人看穿著。”
“知道了。”
小宝缩在被窝最里头,睡得呼哧呼哧的。
楚辞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小宝动了动嘴巴,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她把被角掖严实,直起身。
“走。”
两人摸黑出了院门。
陈江海推出永久牌自行车,楚辞侧身坐上后座。
帆布包抱在怀里,两手箍得紧紧的。
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海风从远处刮过来,夹著三月中旬特有的咸湿气,刀子似的刮过鼻樑。
车轮轧过土路,黑灯瞎火里只有橡胶磨石子的沙沙声和链条转动的吱嘎响。
路过大柱家门口,院门大敞著,里头没亮灯。
“大柱去肉联厂了?”
“他昨晚跟铁牛说好了,凌晨一点就过去。”
“那好。”
出了村口,上了去石浦镇的土路。
月亮还没落透,细细一弯掛在天边,照得路面勉强能分出个轮廓。
蹬了一刻钟,肉联厂的红砖围墙出现在前头。
大门开著,门卫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被叫起来的,裹著件破军大衣靠在门柱上打盹。
陈江海把车子往墙根一靠,领著楚辞进了后院。
副库门口亮著一盏白炽灯,灯丝抖得厉害,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圈乱晃的光。
大柱已经到了,光著膀子蹲在地上,面前排开一溜铁桶。
铁牛蹲在旁边,手里攥著个大铁锤。
“海哥!嫂子!”
大柱站起来,哈了口白气,两手使劲搓著手里的冰渣子。
“桶全搬出来了,三十八个,一个不差。”
陈江海走到铁桶跟前,弯腰瞅了瞅。
冰柱从桶口往外鼓出半寸,冻得死紧。
“开始砸。”
铁牛举起锤子,对准最近那个桶里的冰柱,一锤子抡下去。
哐当!
冰面裂出一道白茬子。
再一锤,冰柱从当中裂开,碎成拳头大的冰块滚了一地。
陈江海拿铁铲把碎冰铲进旁边的大筐里,再用铲背把大块的敲碎成鸡蛋大小。
大柱接过筐,端到副库门口。
楚辞已经进了冷库,把需要装车的鱼筐一个个从铁架子上搬到地面。
冷气直往脖领子里钻,没多大会儿,她睫毛上就掛了霜。
她把鱼筐排成一列,从最远的军区標准那筐开始。
掀开麻袋,看了眼鱼的状態。
碎冰邦硬,鱼身上蒙著薄霜,鳞片服服帖帖。
她满意地盖回麻袋,拎过旁边大柱递进来的碎冰筐。
“楚辞,先铺哪个?”大柱在门口探著头问。
“先铺军区的。”
楚辞蹲在地上,把军区筐里的鱼一条条取出来,按照大小排在一块乾净的帆布上。
然后在空筐底部均匀地铺了一层碎冰。
两寸厚,她拿尺子量了。
这把尺子是从帆布包里摸出来的,一根旧竹尺,上头的刻度早磨得发白。
“两寸。”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把尺子往旁边一搁。
然后开始码鱼。
鱼背朝上,一条挨著一条,码得比砖头还齐整。
码完一层,再铺一层碎冰。
还是两寸,她又拿尺子量了一遍。
陈江海端著碎冰站在旁边等著。
“你这尺子量了两回了。”
“多量一回踏实。”
楚辞头也没抬。
“上迴路上化了两斤六两。这回冰厚半寸,我不信还化那么多。”
她码完第二层鱼,盖上第三层碎冰。
顶上再盖一层乾净麻袋。
一筐军区標准的鱼,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筐上车以后放最上面,不能压。”
“知道了。”
楚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膝盖。
“下一筐。”
铁牛在外头砸冰,一锤一个响。
大柱往里递碎冰。
楚辞蹲在冷库地上,一筐一筐地铺冰码鱼。
两寸冰,一层鱼,两寸冰,一层鱼。
每一筐的冰厚度,她都量了两遍。
凌晨两点二十分,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婶到了。
老太太棉袄领子竖得老高,缩著脖子,手里死攥著那把小铁镊子,冻得直吸溜鼻子。
“楚辞,我来了。”
“来得正好。进来帮我码鱼。”
李婶缩著肩膀进了冷库,打了个冷战。
“这也太冷了。”
“干起活来就不冷了。”楚辞扔过去一双旧线手套,“戴上,码鱼的时候手掌托著鱼肚,一条一条放,別扔。”
李婶赶紧戴上手套,蹲到楚辞边上。
两人配合,一个铺冰,一个码鱼,进度快了不少。
到凌晨两点五十分,四十一筐全部铺完冰码好鱼。
楚辞直起腰,两手撑著后腰用力捶了两下。
她在冷库里蹲了半个多钟头,两条腿都木了。
陈江海递过来一壶温水。
“喝一口。”
楚辞接过去喝了两口,把壶递还。
“搬上去。”
厂院外头,拖拉机的柴油机突突声由远及近。
小张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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