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五分。
拖拉机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小张把车倒进肉联厂后院,拧了钥匙熄火。
他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两手使劲搓著,哈了口白气。
“陈老板!嫂子!我过来了。”
陈江海迎上去,在他肩上拍了一把。
“大半夜的辛苦,车斗清乾净没?”
“早清了,昨天下午王经理专门让我拿水冲了两遍,油布竹架也都搭利索了。”
陈江海绕到拖拉机后头,借著手电光扫了一圈。
车斗底板乾乾净净,竹架从前到后横著四根杆子,油布已经罩在顶上。
他伸手攥住竹架连接处,用力晃了两下,挺结实。
“成,装车。”
大柱和铁牛光著膀子开始搬筐。
带著白霜的鱼筐从冷库里一筐接一筐往车斗上递。
底层十筐,筐缝里全拿碎冰填死。
第二层八筐,错开位置往上码。
到了第三层,陈江海直接翻上车斗,站在上头指挥。
“这筐,往左再挪半寸。”
“铁牛,拿碎冰把这道缝填上,別留空。”
大柱端著军区標准那筐上来,陈江海指了指正中间。
“放这儿,这筐绝对不能靠著车帮,路上顛簸,车帮容易把里头的鱼磕坏。”
大柱稳稳噹噹把筐放下,两边全拿碎冰围了个严实。
剩下的筐顺著第三层,往两边依次排开。
最后一筐落位。
四十一筐,整整齐齐码了三层。
楚辞踩著车轮辐条,探著身子往车斗里头瞅。
碎冰把缝隙填得密不透风,麻袋盖得连个角都没漏。
她伸手在最上头那排筐上用力按了两下。
纹丝不动。
“妥了,盖油布。”
小张爬上去,把油布从竹架顶上扯下来,把整个车斗罩住。
陈江海和大柱分站两边,拿粗麻绳把油布往下扎。
绳子足足绕了六道,每一道都勒出死扣。
“这风……灌不进去吧?”楚辞在底下问了一句。
陈江海攥著绳结,用力往外拽了两把。
“放心,透不进风。”
楚辞这才点了头。
她扭头往冷库那边看了一眼。
大铁门已经上了锁,灯也灭了。
三十八个铁桶全空著,冰渣子被扫成一堆拢在墙角。
她收回视线,走到车斗侧面,踩著轮辐往上爬。
陈江海在上面伸出手,一把將她拽了上去。
楚辞在车斗前头的横板上坐定,那个装钱和票据的帆布包被她紧紧抱在膝盖上。
她抬起手腕,扫了眼錶盘。
三点一刻。
分毫不差,跟上趟发车的时间对得严丝合缝。
陈江海挨著她在横板上坐下,冲底下挥了挥手。
“大柱,你跟铁牛赶紧回去补觉。”
大柱光著膀子站在车下头,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海哥,我俩不累。”
“少废话,回去歇著,等我明天傍晚回来,把分红给你们结了。”
大柱一听这话,咧开嘴乐了。
“成!那我可等著了。”
他一巴掌拍在铁牛背上,两人推起独轮车往外走。
没走两步,大柱又转过头,扯著嗓门喊:“海哥!嫂子!多卖点钱回来啊!”
楚辞抬起手挥了两下,没搭腔。
陈江海又朝冷库墙角喊了一声。
“李婶,你也早点回。”
李婶从暗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攥著那双沾了鱼腥味的旧线手套。
“楚辞啊,路上千万当心。”
“知道了婶子,赶紧回去睡吧,外头风大。”
李婶连连点头,缩著脖子,搓著手出了大门。
院子里彻底清净了。
小张跨上驾驶座,钥匙一拧,柴油机突突突地吼叫起来。
“坐稳了,出发!”
拖拉机车身一晃,慢吞吞地驶出肉联厂大铁门。
车軲轆轧过水泥地,碾上外头的烂土路,重重顛了一下,拐上了国道。
凌晨的国道空旷得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两边的农田全隱在黑夜里,只剩下田埂里偶尔传出几声虫鸣。
拖拉机顶著风往前开,两道昏黄的车灯在路面上扫出两根光柱。
楚辞坐在横板上,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藏蓝色大衣的领子早竖了起来,那条苏联款大围巾把下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就露出一双眼睛。
夜风顺著油布缝隙钻进来,刀子似的刮在脑门上,生疼。
陈江海伸出胳膊,把楚辞连人带包往自己这边揽了一把,替她挡住风口。
“冷不冷?”
“还行。”
楚辞的声音隔著厚围巾传出来,闷闷的。
陈江海从兜里摸出个乾粮袋,掏出个馒头递过去。
“垫垫肚子。”
楚辞把围巾往下扯了扯,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冰凉,麵皮邦硬,嚼在嘴里跟吃木渣子似的。
她硬生生嚼碎了咽下去,拧开水壶灌了口凉水顺了顺嗓子。
“咸鸡蛋带了没?”
陈江海手伸进帆布包侧兜,摸出个咸鸡蛋,在车帮上磕了两下,剥乾净壳递过去。
楚辞接过来,从中间掰开,把带黄的那半塞回他手里。
“你也吃。”
两人就这么坐在顛簸的车斗里,顶著夜风,嚼著冷馒头啃咸鸡蛋。
拖拉机在国道上开出去十来里地,楚辞忽然扭过头,往车后头瞅。
黑漆漆的马路上空荡荡的,连个车灯的亮光都找不著。
“没人跟著。”她收回视线。
陈江海也跟著往后扫了一眼。
“你指灰棉大衣那个?”
“嗯,上趟他没跟,这趟估摸著也不会来。”
“隨他去,到了省城有老朝奉和周主管在那边盯著,他翻不出什么浪花。”
楚辞点了下头,没再接话。
她低头拨开帆布包的搭扣,手指探进最里头的暗格,指尖触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缘。
南湾村渔业生產队备案登记表。
纸壳硬挺,安安稳稳地躺在里头。
她把搭扣重新扣死,双臂把包搂得更紧了些。
拖拉机一路顛簸,过了石碑岭,天色总算有了动静。
东边的天际线被撕开一条口子,透出一抹灰白。
路面上的坑洼和车辙印子,一点点显出轮廓。
楚辞再次抬起手腕。
五点零八分。
再熬两个半钟头,就能杀进省城。
她把后背靠在油布后头的竹架上,闭上眼。
冷风顺著围巾缝隙往里钻,凉颼颼地贴著脖颈。
她根本睡不著,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把今天的流程翻来覆去地过。
到了金陵饭店,先卸货。
卸完货,第一件事是查冷藏间的温度。
查完再往里搬鱼。
搬进去了,得逐筐復检,跟上趟那批货摆在一块儿。
军区標准的那一百斤,必须塞在最里头。
等周主管来验货,验完入库。
两批货,一左一右,並排亮出来。
吕副总要是来了,就让他自己睁大眼睛看。
绝不主动请他,更不主动搭话。
他要是开口问价,她来对付。
这批货的价,只能她说了算。
楚辞把这套流程在心里盘了三遍,每一个细节都拿来跟上趟作对比。
上趟马立新半道窜出来找茬。
这趟他要是再敢露头,怎么把他懟回去。
上趟路上化水,鱼重缩了两斤六两。
这趟冰特意铺厚了半寸,倒要看看能保住多少斤两。
她在昏暗的车厢里睁开眼。
车斗里,油布底下,四十一筐鱼整整齐齐地码在那儿。
碎冰在暗处往外散著白花花的冷气。
里头那些金色的鳞片,这会儿虽然瞧不见,但她心里清楚得很,它们全须全尾地躺在冰里。
两千三百斤。
尖货里的尖货,马上就要砸在省城那帮人的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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