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胜的匯报材料写到第三页时,一號床的病人醒了。
外科值班医缝完最后一针,固定好引流管,抬头看向萧明哲:“你们急诊科谁开的胸?手法很老练。”
萧明哲坐在墙角,右手还在痉挛。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
“我指挥的!”钱德胜从护士台后探出头,指间夹著笔桿,“整个抢救流程,都在我的统筹下完成!”
外科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萧明哲满身的血,没再多问。
病人转入icu。推床经过走廊,监护仪发出平稳的嘟嘟声。萧明哲跟在旁边走了几步,在电梯口停下。
……
icu的门关上了,走廊恢復安静。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分诊台。檯面上空空如也,保温杯和菜谱都不见了,只剩一圈没干透的茶渍。
王姐正收拾著登记本,头也没抬:“找周副主任?走了,骑电动车走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他走的时候说什么吗?”王姐把笔插进笔筒,“他说,『兔子等不了』。”
萧明哲靠在台边,低头看著手上的血。乾涸的血跡沿著掌纹龟裂,像一张暗红色的地图。
三十分钟前,这只手伸进胸腔,攥住肺门,硬生生把人从死神手里拽了回来。
可教他怎么做的那个人,此刻正骑著电动车,穿过清河的夜色,赶回家缝布偶。
“王姐。”萧明哲开口,“周副主任在科室多久了?”
“三年多了吧。来的时候是副主任,现在还是副主任。”
“之前呢?”
“之前?”王姐想了想,“好像是从北边调过来的。来的时候,人事档案只有一页纸,薄得像张请假条。”
“一页纸?”
“对。学歷、执业证、职称证,齐了。论文、课题、获奖,全是零!”王姐压低声音,“当时主任都愣了,说这人要么是被发配来的,要么是自己不想干了。”
萧明哲沉默了很久。
他回到抢救室,开始写病歷。写到“急诊开胸探查术”这一栏时,他停住了。
术者该填谁?是他拿的刀,是他的手伸进胸腔。可每一步方案,都是周悬用问题铺出来的路。
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又划掉。
对讲机响了,钱德胜的声音蹦了出来:“萧明哲!病程记录写好拿给我!术者写我的名字,我全程指挥的嘛!”
萧明哲握著笔,盯著对讲机,没有按回话键。
半分钟后,钱德胜又呼了一次:“听到没有?我办公室等你!”
萧明哲放下笔,拿起病歷夹走向办公室。
钱德胜坐在转椅上,面前摊著三页匯报材料。他接过病歷夹翻了两下,眉头一皱。
“术者怎么空著?”
“还没填。”
“填我的!”钱德胜把病歷拍在桌上,“今晚的抢救,是我坐镇指挥的重大成果!你是执行者,我是决策者,懂不懂?”
萧明哲站在桌前,想起钱德胜在抢救室里的每一句话。
“ct做了没有?”——差点把血流动力学不稳定的病人推去ct室。
“你確定是气胸?”——在病人血氧86时拦住穿刺。
“你一个急诊科医生,有资质吗!”——在需要开胸的死线上踩剎车。每一次开口,都是减分项。
“钱主任,”萧明哲声音很平,“术者一栏有法律效力。如果出现医疗纠纷,术者要承担直接责任。”
钱德胜的手停在半空。
“您確定,要填您的名字?”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钱德胜眼珠子转了一圈,把病歷推了回去。
“那就填你的!你动的手,当然填你的名字。但匯报材料上,主导指挥是我,没问题吧?”
“没问题。”
……
萧明哲拿著病歷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管嗡嗡作响,有一根在闪。
他在护士台坐下,在术者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盯著那一行看了很久。
他填的是自己的名字。可真正的术者,此刻正坐在家里的茶几前,摆弄著针线。
萧明哲合上病歷,打开手机备忘录。
四条记录,从第一次被周悬逼到墙角,到今晚的徒手肺门压迫。核心都一样:周悬从不给答案,只给方向。
他点开之前查到的学术信息。官网上,周悬的简介只有三行:姓名,职称,执业编號。
没有毕业院校,没有导师信息,没有任何学术成果。
一个能在抢救室里,用保温杯和菜谱的间隙指导开胸止血的人,履歷却乾净得像个新號。
这不是“不想干了”能解释的。
萧明哲锁了屏,靠在椅背上。
抢救室已经收拾乾净,地上的血跡被抹成淡粉色的水痕。
小林搬出新的急救包,往檯面上码。她走过萧明哲身边,停下脚步。
“萧医生,你手还在抖。”
萧明哲低头看向右手。五指微微痉挛,虎口处的肌肉依然紧绷。
“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
小林没走,犹豫著开口:“刚才周副主任让你开胸,你不害怕吗?”
“怕。”
“那你怎么还敢下刀?”
萧明哲盯著掌心龟裂的血痕,想起手指触到肺门的感觉。那是束坚硬、搏动、滚烫的血管。
“因为他站在旁边。”
小林愣了一下,抱著急救包走了。
萧明哲站起身去洗手。水龙头下,血跡一层层褪去,露出苍白的皮肤。
他洗了三遍,指甲缝里的暗红色终於淡了。
……
手机震了一下。
周悬在科室群里发了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明天换药。”
萧明哲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后院那只流浪猫。
刚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发的第一条消息竟是流浪猫的换药提醒。
萧明哲走出急诊大厅。夜风灌进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路灯照著空荡荡的车位,周悬那辆蓝色电动车早就不见了。
萧明哲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清河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
远处的居民楼亮著灯。某一扇窗后,一个技术登峰造极的外科医生,正用手术缝合的手法,给布偶兔子缝耳朵。
他拉紧白大褂领口,走回急诊楼。
值班室灯还亮著。他在行军床上坐下,从枕头底摸出那本《实用外科学》。
翻到肺门解剖那一章,他开始从头读起。
读到第三页,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萧医生!分诊台来了个病人,腹痛突然加重,王姐让你去看一下!”
萧明哲合上书,塞回枕头底下。
他走向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枕头。
书页折角的地方,正好是肺门血管分支的示意图。
他拉开门,撞上小林急切的目光。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
萧明哲擼起袖口,朝分诊台走去。
右手的痉挛还没消退,但他的步子,比三十分钟前稳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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