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哲刚处理完那个腹痛病人,对讲机就响了。
“院前转运,四岁男童,气道异物梗阻,已排出。现场有人做过环甲膜穿刺,创口需要清创缝合!”
他愣了一下。环甲膜穿刺?院前?
这个操作在急诊教科书里,排在“紧急气道管理”的最后一页。在霍普金斯的模擬训练中心,他用硅胶模型练过无数次。
成人的环甲膜穿刺,他闭著眼都能做。但四岁儿童?
四岁儿童的喉部结构比成人小三分之一,环甲膜宽度不到八毫米,厚度不足两毫米。穿刺窗口,窄到令人绝望。
在模擬训练里,儿童环甲膜穿刺的失败率高达百分之四十。这还是在有专业穿刺套件、有照明、有助手固定的前提下。
院前?路边?
萧明哲拉开抢救室的门,小林已经铺好了清创包。
救护车倒进急诊通道,后门弹开。担架推了下来,男孩裹在毯子里,哭声洪亮。
他妈妈跟在旁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急救医生跳下车,手里捏著个透明塑胶袋。袋子里装著一支红色笔桿,没有笔帽,没有笔芯,只剩一根空心管。
“萧医生,创口在这儿!”
萧明哲戴上手套,调亮无影灯。
男孩的颈部正中,环甲膜位置,贴著一小块血跡浸透的纸巾。他用镊子揭开纸巾,俯下身去。
创口直径三毫米。圆形,边缘整齐,没有撕裂,也没有偏移。
穿刺点正中环甲膜横轴线,左右偏差肉眼不可辨。他用探针轻轻探入创口,深度穿透前壁,距后壁至少三毫米。
萧明哲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无影灯又拉近了五厘米,几乎把脸贴到了男孩的脖子上。
探针在创道里缓缓旋转,触壁感均匀,没有任何锯齿状的二次损伤。
这意味著穿刺全程一针到位。没有犹豫,没有调整,更没有反覆试探。
一次,就一次。
“用什么做的?”萧明哲头也没抬。
急救医生把塑胶袋递过来:“原子笔。”
萧明哲接过袋子,对著灯光看了看那根笔管。
这是最普通的原子笔,文具店两三块钱一支。管壁薄,材质软,受力稍大就会弯折变形。
用这种东西穿刺环甲膜,力道控制必须精確到克级。轻了穿不透,重了管壁会弯折,甚至刺穿后壁。
而且没有任何导引装置,全凭术者的手感来判断深度。
“人呢?”
“走了。”急救医生摇头,“周围没人认识他。穿灰色t恤,骑蓝色电动车,背个粉色书包。”
萧明哲的手指顿了一下。灰色t恤,蓝色电动车,粉色书包。
他没有立刻说话,开始清创。
生理盐水冲洗创道,碘伏消毒创口边缘,用可吸收缝线缝合。一针,收口,打结。
男孩哭了两声,被妈妈按住了。
整个清创过程不到五分钟。萧明哲贴好敷料,脱下手套,在操作记录单上写下:环甲膜穿刺创口清创缝合。
他在“院前操作者”一栏停住了。
急救医生凑过来,压低声音:“萧医生,你们清河有这种水平的急救人员?”
“什么水平?”
“我干了八年院前。”急救医生的话说得很慢,“全套设备,成人环甲膜穿刺,我有把握。但儿童的,我不敢打包票。”
“你让我拿一根原子笔管在路边做,我下不去手。”
他指了指男孩脖子上的敷贴:“这个位置,这个深度,这个创口质量,拿到急救技能考核里去,绝对是满分。”
“不对,是超纲了。考核里根本没有这个难度!”
萧明哲把记录单合上了。
他走出抢救室,经过分诊台。檯面上,一只保温杯搁在登记本旁边。
杯身磨损,贴著一张褪色的贴纸,是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周悬什么时候回来的?
萧明哲转头看向分诊台內侧。周悬坐在转椅上,翘著腿,手里捧著那本菜谱。
灰色t恤换成了白大褂,布鞋上沾著菜市场的泥点。
“周副主任。”
“嗯。”周悬翻了一页菜谱,没抬头。
“刚才转来一个四岁男童,气道异物梗阻。”
“嗯。”
“有人在路边给他做了环甲膜穿刺,用的是原子笔管。”
周悬又翻了一页:“哦。”
萧明哲盯著他。周悬的白大褂袖口,露出了灰色t恤的边。
他的右手拇指侧面,有一条淡红色的痕跡,像是被什么硬物压过的印子。
“穿刺做得很漂亮。”
“是吗?”周悬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
“急救医生说,干了八年院前的人,都不敢拿笔管做这个操作。”
“那说明这个人手比较稳。”
周悬把菜谱摊在桌上,指著其中一页:“萧明哲,你说这个蒜蓉粉丝蒸扇贝,蒸几分钟比较好?”
萧明哲没看菜谱。
他低头看向周悬布鞋上的泥点。菜市场的黄泥,和急诊大厅的灰色地砖格格不入。
鞋面右侧有一小片深色的污渍。那不是泥,顏色偏暗红。
“周副主任,你今晚去菜市场了?”
“买葱,我老婆让买的。”
“菜市场旁边有条巷子,开了很多烧烤摊。”
周悬终於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库。
“你想说什么?”
萧明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起下午的后院,想起那只断腿的流浪猫,想起周悬闭著眼做復位时的表情。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炫技的痕跡。就像他在做一件跟喝茶一样平常的事。
“没什么。”萧明哲说,“扇贝蒸六分钟,大火。”
周悬点了点头,低下头在菜谱页角折了个三角形。
萧明哲转身走回值班室。
他在行军床上坐下,打开手机备忘录。在四条记录的下面,他开始敲第五条。
“周悬临床记录(五):原子笔管,三毫米內径,环甲膜穿刺,四岁儿童,一次成功。院前,无器械,无助手。操作者身份不明。”
他打完最后一个字,盯著屏幕看了十秒钟,又加了一行。
“灰色t恤,蓝色电动车,粉色书包。”
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走廊里传来钱德胜的声音,正在打电话。音量拔得很高,一字不漏地灌进值班室。
“……是的,局里是下周三来视察,我已经提前部署了。治癒率、好转率这两个指標,我们科室必须拿出漂亮数字来!”
“对,对……这是硬任务。我这边已经开始整理近三个月的数据了……”
萧明哲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电话声继续穿透薄被:“……对,重症病人的收治要把好关。治不好的,往上级医院转。咱们的数字不能被拖后腿……”
萧明哲掀开被角,望向天花板。
值班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发出昏黄的光,嗡嗡地响。
钱德胜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折了回来,停在值班室门口。
“萧明哲,明天早上八点科室开会,全员到!”
萧明哲坐起身:“什么会?”
“视察准备动员会。局里下周三来检查,从现在开始,急诊科的收治標准要收紧。”
钱德胜敲了敲门框:“所有不確定能治好的病人,一律建议转院。”
门框上的油漆,被他的指节敲掉了一小片。
萧明哲盯著那片脱落的漆皮,嗓子里的话卡了三秒才出来:“钱主任,急诊科拒收重症,这不符合规定!”
“这叫合理分流!”钱德胜打断他,“上级医院有更好的条件,转过去对病人也好,对我们的数据也好。双贏,懂吗?”
他转身走了,皮鞋敲在地砖上,节奏轻快。
萧明哲握著手机,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屏幕。
分诊台方向传来保温杯盖拧紧的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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