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零三分,急诊科会议室坐了十二个人。钱德胜站在白板前,手里攥著三页列印纸。
白板上写著四个大字:迎检部署。字跡歪斜,是红色马克笔写的,“署”字还少了一横。
周悬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保温杯搁在膝盖上,菜谱夹在白大褂口袋里。他把转椅调到最低,整个人缩进椅背。
“上个季度,我们急诊科的治癒率是百分之七十八点三!”钱德胜把列印纸拍在白板架上,“局里的达標线是百分之八十五,差了將近七个点!”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没人说话。
“七个点是什么概念?就是年终考核扣分,就是绩效奖金缩水,就是我这个主任要去局里挨批!”
小林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又涂掉。
“从今天开始,急诊科的收治標准做出调整!”钱德胜翻到第二页,清了清嗓子。
“第一,预后不明的病人,建议转院。第二,慢性病急性发作、终末期患者,一律不收。第三,留观超过四十八小时未好转的,劝导转院或出院。”
他抬起头:“听明白了吗?”
王姐的笔尖停在登记本上,没落下去。
萧明哲坐在第二排靠门的位置,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响。他开口:“钱主任,预后不明的病人不收,那急诊科收什么?”
“收能治好的!”钱德胜的回答乾脆利落。
“感冒发烧拉肚子,缝针包扎换药,这些我们拿手。治癒率上去了,数据漂亮了,大家的奖金也就保住了。”
他走到萧明哲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萧博士,你是常春藤回来的高材生,应该懂什么叫资源优化配置吧?”
萧明哲没接话,转头看向最后一排。
周悬正拧开保温杯,茶叶在热水里打转。他喝了一口,发出极轻的“嘖”声。
“周副主任,你有什么意见?”钱德胜的目光投了过去。
“没有。”
“那就好!你负责分诊台,把好第一道关。遇到不该收的,直接建议转院,別让他们进抢救室!”
周悬盖上杯盖,点了一下头。
钱德胜满意地转回白板前,开始分配具体任务。谁负责整理病歷,谁负责打扫卫生,谁负责更换走廊里那块缺角的指示牌。他讲了二十分钟,事无巨细。
关於怎么救人,他一个字没提。
会议散了。人们沿著走廊走向岗位,脚步声参差不齐。
萧明哲跟在周悬后面,两人前后脚到了分诊台。周悬坐迴转椅,翻开菜谱。
“周副主任。”
“嗯。”
“你真没意见?”
周悬翻了一页,那页印著糖醋排骨的做法。“他是主任,我是副主任。规矩是他定的。”
“可急诊科不收重症?”萧明哲皱眉。
“你跟他说了,他改了吗?”
萧明哲没说话。
周悬把菜谱竖起来,挡住脸。“规矩是人定的。什么时候该守,什么时候不该守,等遇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萧明哲站在台边,盯著周悬菜谱的封面。那是一本油渍斑斑的《家常菜三百例》,书脊用透明胶粘过两次。
他想问什么时候会“遇到”,但周悬已经不再开口了。
……
上午的急诊出奇地平静。三个发热病人,两个外伤缝合,还有一个扭伤脚踝的中学生。
王姐在登记本上记录得很快。每个病人从掛號到离开,不超过四十分钟。分诊台的白板上,等候人数始终维持在个位数。
钱德胜巡了两次岗,每次都笑容满面。第二次巡岗时,他拍了张分诊台的照片发到群里,配文:“秩序井然,高效运转。”
下面跟了三个点讚的表情,全是他自己发的。
中午十一点半,事情来了!
一辆麵包车歪歪扭扭地停在急诊通道口。车门没关,滑门卡在导轨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车里钻出一个中年男人,穿著灰扑扑的工装裤。他背上趴著个老人,两条腿垂著,拖在地上。
“医生!医生!”
王姐迎上去,看了一眼老人的状態。
老人大约六十多岁,面色灰暗,嘴唇发紫。中年男人把他放到轮椅上。老人的头歪向一侧,口角溢出白色泡沫。
“怎么回事?”
“我爹早上在地里突然倒了,吐了好几次!他说胸口闷,喘不上气!”
王姐量了血压,低压五十,高压八十二。血氧仪夹上手指,数字跳了几下,稳定在八十九。
她回头看向周悬。
周悬放下菜谱,走过来。他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看老人的手。
老人的指甲缝里嵌著黑泥,指腹有厚茧。掌心残留著一片淡绿色的污渍。
周悬低头,闻了闻老人的嘴角。一股刺鼻的气味,混在白色泡沫里。
他直起身,眼底的温度退了几分。
“他早上在地里干什么?”
中年男人擦著汗:“喷……喷农药。”
“喷的什么药?”
“就是除草的,那个……”男人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胶袋。
袋子里裹著一个棕色小瓶。標籤磨损严重,但中间两个字清晰可辨:百草枯。
周悬捏住瓶身,转了半圈,看清了浓度標识。他放下瓶子,拿起分诊台的电话,拨通了抢救室的內线。
“准备洗胃!”
电话还没掛,钱德胜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了过来。
他小跑著赶到分诊台,西裤在膝盖处折出横纹。他先看了一眼轮椅上的老人,又看向周悬手边那个棕色药瓶。
“百草枯?”钱德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这个病人不能收!”
周悬握著听筒,没有放下。
“钱主任,百草枯中毒,口服致死量仅十毫升。现在距离接触已过两小时,每耽搁一分钟,肺纤维化的概率就增加一个百分点!”
“我知道百草枯是什么!”钱德胜压低声音凑过来。
“正因为我知道,才不能收!百草枯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九十,死在我们科里,治癒率直接掉两个点!”
“他是经皮接触,不是口服。”周悬的声音没有起伏,“洗胃加皮肤清洗,配合血液灌流,还有救治窗口。”
“有没有窗口不重要!”钱德胜一把按住掛机键。
“重要的是下周三局里要来!这个病人死在我们手上,我怎么交代?”
轮椅上的老人又吐了一口白沫,身体前倾。中年男人慌了,一把扶住他爹的肩膀,抬头看著两个穿白大褂的人。
“医生,求求你们,先救人吧!”
钱德胜退后一步,挤出个职业化的表情。“家属你別急,你父亲情况特殊。我们建议转到市一院,那边有专门的中毒科,条件更好。”
“市一院?那得一个多小时车程啊!”男人的声音破了。
钱德胜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帮你叫120转运,很快的。”
砰!保温杯砸在分诊台上。
杯盖弹开,热水溅了出来。水流淌过登记本,浸湿了半页纸。
所有人都停住了。
周悬站在分诊台后,右手维持著鬆开杯子的姿势。他的目光落在钱德胜脸上,嘴角的弧度彻底消失了。
“把人推进抢救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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