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这辈子接过最难的骨折復位,做过最刁钻的环甲膜穿刺。
他却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一只三公斤重的灰猫,逼到墙角!
猫是周小果从公园滑梯底下抱回来的。
就是那只断过腿的流浪猫。
它的左后腿,曾被周悬用压舌板和医用胶带,做过临时固定。
现在腿好了,毛也顺了。
它蹲在周小果怀里,尾巴捲成一个问號。
“粑粑,它认识我!”
周小果把猫举到周悬面前。
灰猫歪著脑袋,琥珀色的眼珠盯著周悬看了两秒。
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背。
周悬低头看著手背上的口水印。
“这不算认识,它舔所有人。”
“不是!它只舔你!刚才它还抓了一个小朋友!”
周小果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得便利店收银员探头张望。
沈初夏靠在冰柜旁边,抱著胳膊看戏。
“带回去吗?”周悬问她。
“你问我?你女儿都抱上了,你现在说不带回去试试?”
周悬看了看周小果。
小丫头已经把脸埋进猫毛里,腮帮子挤成两团肉。
她眼睛眯成缝,发出“嘿嘿嘿”的傻笑。
那只灰猫居然没挣扎。
它趴在小果怀里,喉咙发出低沉的呼嚕声。
周悬掏出手机查了一下。
“附近有宠物医院,带回去之前要做驱虫、疫苗,再检查一下內臟……”
“粑粑你以前给它看过病,你自己检查不就行了!”
“我是给人看病的。”
“猫也是命!”
周悬闭了嘴。
沈初夏笑出声,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周医生。你的新病號在等你。”
电动车上,周小果坐前面,猫坐她腿上,沈初夏坐后面。
周悬骑著三个人加一只猫的重量。
电量指示灯从绿色,直接跳到了黄色。
“你给它起名字了没有?”沈初夏问。
“起了!它叫骨头!”周小果举起猫的前爪挥了挥。
周悬龙头歪了一下。
“为什么叫骨头?”
“因为粑粑给它接过骨头呀!骨头的骨头是粑粑接的!所以它叫骨头!”
这逻辑无懈可击,周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切入点。
“行,骨头就骨头。”
到家门口,张阿姨正靠在门框上纳鞋底。
看见周悬怀里多了一团灰色,老太太放下针线,凑过来看。
“哟,捡猫了?”
“粑粑救的!它叫骨头!”周小果抢答。
张阿姨戳了戳猫脑袋,灰猫“喵”了一声,往周悬怀里缩了缩。
“行啊老周,又救人又救猫,下回是不是还得救条蛇回来?”
“您要是愿意帮我养,救什么都行。”
“做梦!上次那两斤排骨你还欠我呢。”
周悬把猫交给沈初夏,转身去超市。
十五分钟后,他左手拎著猫砂盆,右手拎著猫粮和驱虫药,腋下还夹著两斤排骨。
张阿姨接过排骨,掂了掂:“这回够秤!”
关上家门,周悬蹲在客厅地板上,把猫砂盆放在阳台角落。
灰猫,也就是现在的骨头,在客厅里巡视了一圈。
它跳上沙发,踩了两脚,又跳上茶几,把周小果的蜡笔盒拱翻了。
“下来。”周悬指著地板。
骨头看了他一眼,趴下了。
它的尾巴搭在茶几边缘,一甩一甩。
“它不听你的。”沈初夏从厨房探出头。
“它听。它在思考要不要给我面子。”
周小果趴在茶几对面,跟骨头面对面。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周小果先眨了眼。
“粑粑!骨头贏了!”
“恭喜它。”
周悬拆开驱虫药,按剂量掰了半片。
他把药片藏在猫粮里,端到骨头面前。
骨头低头嗅了嗅,精准地把猫粮吃了,药片叼出来吐在茶几上。
周悬看著那半片药,沉默了三秒。
“在医院,这种不配合治疗的病人,直接灌。”
他捏开骨头的嘴,把药片塞到舌根,用手指抵住下頜。
直到吞咽反射启动,骨头才咽下药。
它挣开周悬的手,跳到沙发最里面,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把猫得罪了。”沈初夏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
“它迟早会理解我的。”
“你对你那些学生也这么说?”
周悬没回嘴。
他拿过手机,拍了一张骨头缩在沙发角落的照片,发到了科室群里。
配文:“急诊科歷史遗留问题,现已妥善安置。”
王姐第一个回覆:“猫猫好可爱!就是上次后门那只?”
小林发了一串感嘆號。
萧明哲的消息隔了五分钟才来。
只有一句话:“周副主任,明天值班,有个病例想跟您当面请教。”
周悬没回復。
沈初夏在旁边看见了消息,咬了一块哈密瓜:“你那个学生,態度变了不少。”
“变了。”
“以前不是挺傲的?常春藤博士看不上二线城市的急诊科。”
“被打脸打多了,自然就谦虚了。”
“你打的?”
“他自己撞上来的。”
周小果从沙发底下把骨头掏出来,抱在怀里往臥室走。
“骨头跟我睡!”
“不行,猫毛过敏……”
周悬话没说完,沈初夏拉住了他的袖子。
“让她抱一晚,明天再说规矩。”
周悬看了看臥室门口,周小果已经把骨头放在了枕头旁边。
灰猫安静地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
周小果拉起被子盖到下巴,一只手搭在猫背上,三分钟后呼吸就匀了。
客厅安静下来。
沈初夏洗了水果盘,坐到沙发上,双腿搭在周悬膝盖上。
“方旭东今天问我你在哪个医院。”
“看见了。”
“你打算怎么办?”
“他来看病,我给他看。他不来,跟我没关係。”
“他要是知道那天晚上在茶水间看他的人就是你呢?”
“那他应该感谢我。发现得早,兴许还有得治。”
沈初夏戳了他一下:“我认真的。他要是查出什么问题,求到你头上,你帮不帮?”
“帮。”
周悬的回答没有犹豫。
“他是你同事,但到了我面前,他就是病人。”
“那他之前针对我的事?”
“归你处理。”
周悬偏头看她:“工作的事你自己搞定,我只负责他別死在確诊之前。”
沈初夏盯著他,半晌,笑了一下。
她收回腿,站起来往臥室走。
经过周悬身边时,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下。
“晚安,周医生。”
“晚安。”
客厅只剩周悬。
他拿起手机,重新看了一遍萧明哲的消息。
“有个病例想跟您当面请教。”
周悬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输入三个字又刪了。
他又输入五个字,还是刪了。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明天先別来抢救室。去分诊台,站一天。”
消息发出去,对面秒回了一个问號。
周悬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阳台传来猫砂盆窸窸窣窣的声音。
骨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臥室溜了出来,正在刨砂。
周悬靠在沙发上,闭著眼,听猫刨砂的声音。
手机又亮了。
萧明哲追了第二条消息:“周副主任,为什么要去分诊台?”
周悬没动。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第三条消息弹了出来。
“我是想请教病例,不是去值班。分诊台那些工作,我在霍普金斯……”
消息到这里截断了。
过了整整一分钟,第四条才发过来。
“好,明天去分诊台。几点到?”
周悬睁开眼,拿起手机,嘴角动了一下。
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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