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辆救护车的鸣笛声穿透暴雨,撞进急诊大厅!萧明哲正在拨打钱德胜的电话。
第一遍,无人接听。第二遍,关机。
“钱主任电话打不通!”他攥紧手机,转向周悬。
周悬没看他,站在抢救室门口,將白大褂的扣子从下往上繫到最后一颗。他的动作不快,手指却很稳,像在系一件穿了二十年的旧衣服。
“王姐,开放所有抢救床位!能转的病人立刻转去普通观察区,不能转的靠墙归拢!”
“走廊加三张临时担架床,把库房里的输液架全拉出来!”
“小周,拿预检分诊標籤。红黄绿黑四种顏色,全掛在脖子上,別让我找你要!”
三条指令,十秒发完。王姐和小周同时跑了起来。
玻璃门被推开,两个穿反光背心的急救员推著担架衝进大厅。轮子碾过积水,甩出两道水痕。
担架上的人蒙著透明塑料布。雨水混著血水,沿著布边淌下,在地砖上画出粉红色的弧线。
“男性,四十岁左右,方向盘挤压胸腹部!现场gcs评分十二分,血压九十比六十,脉搏一百二!”急救员嘶声吼道,声音被雨声劈碎。
周悬掀开塑料布,两根手指搭上颈动脉。他低头看了三秒,回头看向萧明哲,只说了两个字:“一床!”
担架被推了进去。
第二辆救护车的灯光扫进大厅,紧接著是第三辆。
萧明哲站在大厅中央,听见鸣笛声从暴雨里层层叠叠地传过来,像打桩机一下下凿进耳膜。他再次拨打钱德胜的號码,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提示音。
“別打了,他不会接。”周悬的声音从抢救室传出。
萧明哲收起手机。第二个伤员被推进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女性。
安全气囊弹开时挫伤了她的面部,整张脸肿了一倍,眼睛只剩一条缝。她死死抓著急救员的袖子,反覆念叨:“我老公呢?我老公还在车里!”
第三个,男性,左侧肋骨多发骨折,伴有皮下气肿。急救员一边跑一边喊:“张力性气胸,需要立即减压!”
第四个,第五个……担架车在走廊里排成一排。
血水混著雨水,在地砖缝隙里蜿蜒。日光灯照下来,所有人的脸都白得发青。
萧明哲站在分诊台后,手里攥著四种顏色的標籤。红色代表危重,黄色代表紧急,绿色代表轻伤。
黑色,则代表已经死亡,或者无法挽回。
他在霍普金斯参加过桌面推演。幻灯片上的流程图很完美,每个节点都有標准依据。
呼吸频率大於三十,掛红標。橈动脉搏动消失,掛红標。无法执行指令,掛红標。
流程图在脑子里转得清清楚楚,但幻灯片里没有血的味道。
铁锈味从四面八方涌来,浓得让人作呕。混著消毒水和雨水的酸腐气,整个大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伤口。
“萧医生!这边这个呼吸不行了!”小周在走廊尽头大喊。
萧明哲跑了过去。伤员左侧胸壁高高隆起,颈部血管鼓得像蚯蚓。
他的呼吸又浅又快,嘴唇已经发紫。这是张力性气胸,必须立即穿刺减压!
萧明哲知道该怎么做。锁骨中线第二肋间,粗针穿刺。这个操作,他在模擬人身上练过不下五十次。
他拆开包装,碘伏消毒,左手定位肋间隙。
手指按在皮肤上时,他感觉到了伤者胸壁的温度。那是滚烫的、活人的温度。
模擬人没有温度。他的手停了半秒。
“萧明哲!”周悬的声音从抢救室劈了过来,“你在发什么愣?进针!”
针尖刺入皮肤,穿过肋间肌。一股气体伴著血沫,从针尾喷了出来!
伤者的胸壁瘪了下去,呼吸频率开始下降。萧明哲的手在抖,但针没偏。
他贴上胶带,刚要转身,就被王姐拦住了。
“萧医生,120又来电话了!”王姐额头上全是汗,“后续还有伤员!目前確认受伤超过二十人,重伤至少八个!”
二十人,重伤八个。
急诊科只有六张抢救床,三张临时担架。值班医生只有两个,周悬和他。
这是个解不开的死局。人手缺口摆在面前,是一道任何算术都解不开的除法题。
“骨科谁值班?”
“李医生!但他从家里过来至少要四十分钟!”
“神经外科呢?”
“赵主任在市一院会诊,二线医生的电话一直占线!”
四十分钟……萧明哲看向抢救室。
周悬正弯腰处理一床的伤势,动作极快,没有任何犹豫。
但萧明哲注意到,周悬的左手按了一下胸口。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第六辆救护车到了。
两个担架前后脚被推进来。前面的伤者已经没了意识,呼吸微弱。
后面是个十几岁的男孩,穿著校服。他的右腿裤管被剪开,小腿呈现出诡异的角度。他没哭,但嘴唇咬出了血。
“我妈妈在哪?”男孩死死抓住萧明哲的手腕,“她也在车上!她在哪?”
萧明哲低头看著那只手。少年的指甲里嵌著碎玻璃,血珠沿著骨节滚落。
他不知道。是那个失去意识的伤者?还是在还没到的救护车上?又或者,还困在那堆废铁里?
他回答不了。“你妈妈会来的。”他艰难地挤出这句话,声音单薄得可怕。
他回到分诊台,开始分类標籤。红、红、黄、红、黄。
五个標籤掛了出去。他的手指沾满了血和碘伏,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笔。
登记簿上的字跡越来越潦草。他不再记录药名,只写下核心信息。
一床,胸腹联合伤。二床,面部挫伤。走廊一號,张力性气胸。
走廊二號……笔尖断了。他扔掉原子笔,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新的。笔筒倒了,滚出几支笔和一把钥匙。他没管,继续写。
报警声、呻吟声、吼叫声,还有暴雨砸在铁皮棚上的轰鸣,全部叠在一起。
萧明哲抬起头。担架横在走廊,血水流过地砖缝隙。
小周跪在地上剪衣服,用牙咬开了卡住的搭扣。王姐举著输液袋,对著对讲机嘶吼。小林站在床边,手忙脚乱地缠著血压计袖带。
萧明哲的视线扫过这一切,脑子里的流程图碎成了散页。
他曾经信心十足,可现在,幻灯片上没有的东西全部砸了过来!
周悬走出抢救室,手套上全是血。他扯掉手套,目光落在萧明哲身上:“走廊二號的腹部触诊做了没有?”
萧明哲愣了一秒,转身就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李医生的消息:车熄火了,至少还要半小时。
半小时……他回头看向周悬。周悬正检查著伤者的瞳孔,另一只手又按住了胸口。这一次,按的时间更长了。
座机再次响起。萧明哲一把抓起听筒。
“第二批伤员出发了!四辆车,八分钟后到!两名危重,一名颅脑损伤,一名腹腔大出血,血压测不到!”
萧明哲握紧听筒,指关节泛白。血压测不到!
他看向周悬。积水已经漫到了大厅中央,映著晃眼的灯光。
周悬站在水里,布鞋湿透,裤脚捲起两道深色的水痕。
“周副主任!”萧明哲喊道,“第二批,八分钟!一个颅脑损伤,一个腹腔大出血,血压测不到!”
周悬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目光却异常清醒。
他踩著积水走过来,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在萧明哲面前停住:“打电话给沈初夏。”
萧明哲没反应过来:“什么?”
“打给我老婆,告诉她,今晚我可能回不去了。”
周悬重新套上手套,橡胶在手腕上弹出一声脆响。
“然后掛掉电话,关机。从现在开始,你的世界里只有这间急诊室!”
他走向抢救室,推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八分钟后,那个腹腔大出血的,你来做第一评估!”
萧明哲张了张嘴:“我……”
“你什么?”周悬的声音冷硬,“你是急诊科医生,不是模擬人!八分钟,够你把超声切面在脑子里过两遍了!”
门合上了。萧明哲站在积水里,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沾满了碘伏、血渍和墨水。
远处,第七辆救护车的鸣笛声,再次从暴雨深处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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