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哲拨通了沈初夏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
“嫂子,我是萧明哲。周副主任让我告诉您,他今晚可能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沈初夏的声音很平:“我知道了。让他別逞强!”
三个字卡在萧明哲喉咙里。
他想说周悬按了好几次胸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嫂子,您放心。”
他掛断电话,关机,把手机塞进抽屉。
抢救室里,周悬正在给一床的胸腹联合伤患者做腹部触诊。
他的手掌从右上腹滑到左下腹,每按一个区域停两秒。
一床的腹肌僵硬,板状腹,移动性浊音阳性。
“腹腔积血!”
周悬抬起头,对小林说,“备血,o型四个单位,先跑著。通知外科二线,这个人需要剖腹探查!”
小林拿著电话跑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一声尖叫,是走廊二號的伤者。
萧明哲蹲在担架边,双手按在伤者的腹部。
他的手指在肚脐周围摁了三个点,每一个点都引起剧烈的反跳痛。
“腹膜刺激征阳性!”他喊道。
周悬从抢救室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扫过走廊二號的脸色、嘴唇和甲床。
灰白,全是灰白。
“翻过来看背部,有没有grey-turner征?”
萧明哲和小周合力將伤者侧翻。
腰部两侧的皮肤上,大片青紫色的淤斑正在扩散。
“有!”
“胰腺损伤,合併腹膜后出血!”
周悬的声音穿过走廊:“掛红標,紧跟一床后面排手术!”
他退回抢救室,刚转身,胸口那只无形的手又压了下来。
这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他弯下腰,撑住床沿,呼吸放浅放慢。
数了五下,那股劲儿才鬆开。
汗从鬢角滑下来,滴在手套上。
他直起身,扯掉湿透的手套,换了一副新的。
座机又响了。
王姐接起电话,听了十几秒,声音发颤:“周副主任,第二批到了!四辆车已经进停车场!”
周悬走出抢救室,站在大厅中央。
暴雨把玻璃门拍得砰砰响,走廊里横著五张担架,输液架挤在一起。
地砖上的积水已经混成了淡粉色,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搅在一起。
王姐举著输液袋跑过,小周跪在地上剪裤腿。
小林抱著血压计跑回来,鞋带散了都顾不上系。
萧明哲蹲在走廊二號旁边,一边监测生命体徵,一边往登记簿上补记录。
所有人都在跑,都在喊,都在做事。
但周悬看见了他们头顶的东西。
萧明哲的脑袋上方,一行红字悬浮著:【走廊三號伤者颈椎未固定,存在二次损伤风险。】
小林的头顶上:【三床血压计袖带绑扎位置过高,读数偏差超过15mmhg。】
小周的头顶上:【走廊一號胸腔穿刺点敷料未加压固定,存在漏气风险。】
三条词条,三个错误,在混乱中同时亮著。
任何一个,都可能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內,变成一条人命。
玻璃门被撞开,第一副担架冲了进来。
急救员浑身湿透,反光背心上的萤光条在灯下刺眼。
“女性,三十五岁,方向盘插入左侧腹部!现场止血带加压,血压六十比四十,意识模糊!”
第二副担架紧跟著进来。
中年男人头部缠满纱布,血跡已浸透成深褐色。
他的左侧瞳孔散大到六毫米,右侧三毫米。
颅脑损伤,脑疝前兆!
萧明哲迎上去,刚要接手第一副担架,周悬的声音从身后劈过来。
“停!”
萧明哲的脚钉在地上。
周悬走过来,步子很快。
他经过走廊三號时,右脚踢了一下担架底部的固定杆。
担架晃了一下,伤者的头在枕面上滑动了两厘米。
没有颈托。
“小周!走廊三號颈椎没固定,你想让他从截瘫变成高位四肢瘫吗?”
小周的动作僵住了。
她低头一看,脸色惨白,立刻扑向急救包翻找颈托。
周悬没停步。
他走到小林面前,一把拽下血压计袖带,重新绑在正確的位置上。
“袖带绑在肘窝上面两厘米,不是隨便一缠就完事!”
“差两厘米,收缩压能差二十。你拿著错的数据做判断,跟闭著眼开车有什么区別?”
小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悬转身走向走廊一號。
他弯腰检查穿刺点的敷料,两指捏住胶带边缘,撕掉,重新用宽胶带做了十字加压固定。
三个错误,七十秒,全部修正。
他直起腰的时候,胸口猛地一紧。
这回不是闷,是疼。
一条细线从胸骨后面扯过去,像有人拿缝衣针在里面走了一趟。
他咬住后槽牙,把这口气硬吞了回去。
“全部听好!”
他站在大厅中央,声音压过了暴雨和报警器。
这不是吼,是经过二十年急诊淬炼出来的穿透力。
每一个音节都卡在固定的频率上,让人的脊椎条件反射地绷直。
“从现在起,所有处置操作完成后,必须交叉覆核。你做的,旁边的人检查。旁边没人的,自己复查一遍再离手。”
“任何拿不准的,喊我。喊错了不罚,不喊死了人我找你算帐!”
他走到萧明哲面前,目光落在刚推进来的两副担架上。
“腹部插入伤,你来。记住,异物不拔,维持通路,等外科!”
“颅脑损伤那个,我来。”
他拿起手电筒,弯腰照向脑疝患者的瞳孔。
左侧六毫米,对光反射迟钝。右侧三毫米,反射存在。
单侧瞳孔散大,还没发展到双侧。
窗口期还在,但正在关闭。
“甘露醇250毫升快速静滴!”
他对王姐喊,“同时联繫神经外科,告诉他们如果十五分钟內人到不了,我自己开颅!”
王姐抓起电话就拨。
周悬把手电筒叼在嘴里,腾出双手检查伤者的肢体反应。
右侧上下肢肌力下降,巴宾斯基征阳性。
硬膜外血肿,还在扩大。
他摘下手电筒,转头看向萧明哲。
萧明哲正蹲在腹部插入伤患者旁边,一只手稳住异物底部,另一只手在建立第二条静脉通路。
他的动作比二十分钟前稳了,手指不再发抖。
针头刺入血管,回血通畅,接上输液管,拧开调节器。
“液体跑起来了!”萧明哲喊道,“血压暂时稳在五十五比三十五,还在往下掉!”
周悬盯著萧明哲头顶。
一行新的红字浮了上来:【输液速度不足以维持有效循环血量,需同步启动加压输血方案。】
周悬张了张嘴,差一点就把答案直接说出来。
他生生剎住,把到嘴的话咬碎了咽回去。
“萧明哲。”
他的语气冷下来:“你面前这个人的血压,在以每分钟五个毫米汞柱的速度往下掉。你手里只有林格氏液。林格氏液能携氧吗?”
萧明哲的手顿住了:“不能。”
“不能携氧的东西灌进去,血管里流的是什么?”
“……稀释后的血。”
“稀释后的血还能维持组织灌注吗?”
萧明哲猛地抬头:“加压输血!需要启动加压输血装置,同步o型红细胞!”
“那你还蹲著干什么?”
萧明哲弹起来,冲向血库冰箱。
第八辆救护车的鸣笛声,从暴雨深处传来。
周悬站在大厅中央,积水没过了他的脚踝。
他的布鞋早就湿透了,袜子贴著皮肤,冰凉刺骨。
胸骨后面那根细线又扯了一下,比刚才更深。
他按住胸口,摁了三秒,鬆开。
深吸一口气,走向脑疝患者的担架。
甘露醇已经掛上了,液滴快速坠落。
他重新检查瞳孔,左侧还是六毫米,没有继续扩大。
窗口期还在。
但神经外科的电话,至今没有回音。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走廊,穿过横七竖八的担架和忙碌的身影。
视线落在抢救室最里面,那张空著的手术床上。
“王姐。”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人听得见。
“把开颅包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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