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握著听筒,拇指搭在话筒边沿。
“周悬副主任在,你哪位?”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许嘉音的声音里,多了半分意外:“您就是周副主任本人?”
“我是。什么学术问题?”
“关於贵院今年第二季度急诊分诊准確率的统计口径,我在省质控平台上查到的数据,和贵院上报的有三个百分点的偏差。”
许嘉音语速很快:“我想確认一下,你们的分诊是按首诊印象统计,还是按最终诊断回溯修正?”
周悬靠在椅背上。
这个问题不是隨便问的。能注意到三个百分点的偏差,说明她不只扫了一眼报表,而是逐条核对过原始数据。
“按首诊印象。”
“那偏差就说得通了。省平台默认回溯修正口径,两套標准对不上,差值正好在三到五个点之间。”
许嘉音的结论下得乾脆:“周副主任,这个问题我会写进交流报告的建议栏,不影响贵院评分。”
“还有別的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没有了,下周一见。”
电话掛断了。
萧明哲的笔悬在半空:“老师,她就问了个统计口径?”
“嗯。”
“大老远打电话,就为了一个数据?”
周悬把听筒放回座机,没回答。
他打开手机,翻到那个论坛帖子的截图。帖子底下的回覆已经翻了二十三页,半数在猜“那个人”是谁。
他锁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第四个病例写完没有?”
“还差最后两步。”
“明天早上八点,五个全交。少一个,去分诊台站一天岗!”
周悬拎起塑胶袋出了门。
……
周一。
早晨七点四十五分,清河二院门诊大楼前的停车场刚扫过水。
保安把锥桶摆成一排,空出两个车位。上面贴著列印的a4纸:省卫生系统交流团专用。
钱德胜七点就到了。
他换了一件新衬衫,领口熨出两道笔直的摺痕。
他站在门诊大厅入口处,手里捏著一份接待方案,每隔三十秒就看一次手机。
七点五十分,一辆白色中巴停进专用车位。
车门打开,第一个下来的是顾鹤鸣。他五十出头,戴著黑框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穿著省人民医院的深蓝色工作夹克,左胸绣著姓名和职称。
钱德胜迎上去,伸出双手:“顾主任,一路辛苦了!”
顾鹤鸣握了一下就鬆开:“不用客气,公务行程,按流程走。”
第二个下车的是陈锐鸣。
他三十七八岁,人很瘦,戴著金丝边眼镜,拎著一只黑色公文包。
他扫了一眼门诊大楼的外墙,目光在那块褪色的院名牌匾上停了一下。
第五个下车的人,让停车场边上几个抽菸的住院医,同时转过了头。
许嘉音踩著白色运动鞋,跳下车。
她个子不矮,马尾扎得很高,没化妆。
左肩挎著一只帆布包,包面印著省医急诊科的logo。右手拖著一只二十寸的小行李箱,箱面贴满了各种学术会议的行李標籤。
她站定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抬头。
目光从门诊大楼正面扫到侧面,再移到急诊科的方向。
急诊科入口在主楼左侧,独立通道。头顶掛著一块红底白字的灯箱,“急诊”两个字的“急”缺了一个角,用红色胶带补过。
她收回目光,拖著箱子跟上队伍。
钱德胜把交流团领进会议室。茶水、座签、投影仪,全部就位。
他站在门口一一握手,握到许嘉音时多停了半秒:“许医师,久仰!去年省大赛的成绩我们都看到了,年轻有为!”
许嘉音点了一下头:“钱主任,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正对投影幕布,幕布在抖。建议调一下风向,不然演示文档的字会晃。”
钱德胜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出风口。
幕布確实在轻微抖动,但幅度很小,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他乾笑一声,转身去调空调。
顾鹤鸣在主位坐下,打开文件夹。陈锐鸣坐在他左手边,翻著清河二院的急诊科年报。
许嘉音没坐。她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窗户正对急诊科通道。
通道尽头的自动门开了又关,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保洁阿姨推著拖把桶走了出来。
地面是水磨石的,接缝处泛著黄,拖把拖过去留下深浅不一的水痕。
她转过身,拉开椅子坐下。
帆布包放在桌上,她从里面掏出平板电脑、触控笔和两本印著省医標誌的笔记本。
笔记本摞在一起,边角整齐,和桌面平行。
钱德胜调完空调回来,拍了拍手:“各位领导,九点开始科室巡查。在这之前,我先简单匯报一下我们急诊科的……”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方志远推开会议室的门,额头冒汗:“钱主任,急诊来了个晕厥的!”
“晕厥?让值班医生处理!”
“值班的小刘去做ct陪检了,萧医生在整理病歷,走不开!”
钱德胜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省里的专家刚坐下,急诊就出状况,值班的还调不出人。
许嘉音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顾鹤鸣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拦。
许嘉音拎起帆布包,跟著方志远往外走。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步子快且稳。
钱德胜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急诊抢救室。
担架上躺著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著灰色夹克,领口的扣子全敞著。
他面色苍白,双眼紧闭。旁边站著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攥著他的手,声音发抖:“他在菜市场排队的时候突然就倒了!”
许嘉音走到床边,放下帆布包。她拉开抽屉取了一副手套,动作一气呵成。
“瞳孔。”她掀开患者眼瞼,掏出笔灯照了一下,“等大等圆,对光反射灵敏。”
右手食指和中指搭上橈动脉。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心率五十二次每分,律齐偏缓。血压?”
方志远递上袖带:“一零五比六十八。”
“偏低。”许嘉音鬆开手腕,目光扫过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波形。
她后退一步,扫了一圈抢救室。
“有既往病史吗?”她问家属。
“他有高血压,吃了好多年的药。”
“吃的什么药?”
“那个……白色的小药片,名字我记不住。”
许嘉音转向方志远:“备好阿托品,零点五毫克!”
她拉过听诊器掛在脖子上,探头贴在患者胸壁左侧。听了三秒,换到颈部。又听了两秒。
她直起腰,摘下听诊器。
“心音低钝,心率过缓。结合晕厥发作和低血压,初步考虑心源性晕厥。”
她的声音清晰,语速很快:“快速性心律失常可以排除,竇性心动过缓可能性最大!”
每一个判断,都带著省青年大赛冠军的底气。
钱德胜站在门口,嘴角浮起一层微妙的弧度。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顾鹤鸣和陈锐鸣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站在抢救室门外。
顾鹤鸣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著许嘉音操作。
陈锐鸣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从许嘉音身上移开,扫向抢救室的角落。
角落里有一把空椅子,椅背上搭著一件白大褂。
白大褂的胸口袋里插著一支笔,笔帽是蓝色的。
旁边的桌上放著一只饭盒,盖子还没揭开,里面飘出红烧肉的味道。
许嘉音拿起注射器,抽好阿托品。
“准备推注。零点五毫克,静脉……”
“等一下!”
声音从门口传来。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砸在了注射器上。
许嘉音的手停住了。
周悬端著另一只饭盒,站在抢救室门口。他穿著布鞋,白大褂皱巴巴的,头髮像是刚被风吹过。
他看了一眼担架上的患者,又看了一眼许嘉音手里的注射器。
视野左上角,一行橙色的字亮了起来。
【错误警示:未考虑颈动脉竇综合徵。当前处置方案存在重大遗漏!】
周悬把饭盒搁在门边的柜子上,慢慢走了进来。
“你刚才听诊的时候,听了颈动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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