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哲在走廊尽头等了四十分钟。
他手里端著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不知道她喝什么,但省城来的女医生,通常不喝美式。
招待所楼道的灯修好了,依旧昏暗。他靠在墙上,听到二楼房间传来翻书的声音。
纸页翻动的频率很均匀,大约每四十秒一页。他数了十七次。
《格氏解剖学》第九章,颈部神经与血管。全章六十二页。按这个速度,她已经翻完了第一遍!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许嘉音抱著帆布包,头髮散了,马尾的皮筋套在手腕上。她手里攥著一支笔,笔帽没盖。
看到萧明哲,她站住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
“给你送咖啡。”萧明哲把拿铁递过去,“你晚饭没吃,夜里看书伤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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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嘉音接过杯子,没喝。她看了一眼杯身上手写的標籤。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
“食堂阿姨跟我说的。她收盘子的时候,你那份青菜只动了两口。”
许嘉音靠在走廊窗台边,拧开杯盖。咖啡的热气混著夜风散开,她喝了一口。
“你发的那条简讯,第九章翻三遍,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明天大查房有特殊病例?”
“不知道。”萧明哲喝了一口美式,苦得眉头皱了一下,“周老师从来不提前透题。但他说翻三遍,你就翻三遍。”
“他让我抄五遍《实用內科学》的时候,我以为他在整我。第二天来了个危象病人,教科书上那三行鑑別要点,我要是没抄过,人就没了!”
许嘉音盯著他。
“你在霍普金斯待了多少年?”
“本硕博连读,七年。”
“全班第二。”
“你调查过我?”
“你的简歷掛在官网,照片比本人好看。”许嘉音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霍普金斯的急诊医学项目是全美前三。你回国选一家三线城市的二甲医院,图什么?”
萧明哲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面朝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消防门,门上的安全出口標识亮著绿光。
“你今天在抢救室,被周老师拦下来的时候,什么感觉?”
许嘉音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我在问你。”
“我先回答你。”萧明哲转过头,“我来清河的第三天,接了一个腹痛的老头。ct做了,血象查了,我判断是急性腹膜炎,通知外科准备手术。”
他的语速慢下来。
“周老师走进来,看了一眼病人的手,问我:指甲什么顏色?我说正常。他说,你再看看。”
“我蹲下去看了三秒,指甲確实偏暗。他让我摸腹主动脉。我摸了,搏动减弱。”
“腹主动脉瘤先兆破裂!如果推进手术室开腹,术中瘤体破裂,台上直接大出血,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许嘉音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值班室坐了一整夜。”萧明哲把咖啡杯攥在手心,“我在霍普金斯的导师是全美急诊医学会的专家。他教了我七年,我从没觉得自己差过谁。”
“但那个晚上,我把学过的东西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发现一个事实。”
“什么?”
“我学的全是正確答案。但周老师教的,是怎么在一堆错误里,找到正確答案!”
走廊的风灌进来,许嘉音的头髮被吹到脸上。她没拨开。
“所以你就留下了?”
“我给霍普金斯的导师写了一封邮件。我告诉他,我暂时不回去了。”
“他回了一句话:『如果你在中国找到了一个值得你留下的老师,替我问他好。』”
萧明哲把美式一口喝乾,捏扁空杯,扔进走廊的垃圾桶。
“许医师,我给你带咖啡,不是因为心疼你。”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犯的错,跟我第一天犯的一模一样。”他靠回墙上,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锚定效应,跳过基础,直奔结论。周老师最恨这种毛病。”
许嘉音抬起下巴。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像你一样?被骂一顿就感恩戴德?”
“不是感恩戴德。”萧明哲纠正她,“是他骂完之后,你会发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这种感觉很糟糕。但比糟糕更糟糕的是,你开始觉得他不骂你的时候,才是真正可怕的。”
“因为他不骂你,说明他觉得你不值得教。”
许嘉音的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道。
“萧明哲,你知道你现在说话的样子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被绑架了七个月的人质,正在真诚地劝另一个人质,別反抗。”
萧明哲愣了一秒,笑了。这是许嘉音第一次在清河二院见到他笑。不是客套的职业笑容,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说得对。”他承认得毫无抵抗,“斯德哥尔摩综合徵,百分之百確诊。”
“但有一件事你搞错了。”他收起笑容,认真看著她,“你觉得我墮落了。从霍普金斯全班第二,变成一个三线城市的小医生,每天被副主任骂得狗血淋头,还要帮他带饭。”
“难道不是?”
“不是。”萧明哲的声音降了半个调,“这七个月,我在周老师手下復盘的误诊病例,比我在霍普金斯七年见过的总和还多。”
“他不是在骂我。他是在拿手术刀,一刀一刀,把我脑子里的坏组织切掉!”
许嘉音沉默了很久。
走廊外,夜色浓稠。清河二院的院墙外面是一条老街,滷味摊的灯光透进来,空气里有八角和桂皮的味道。
“你明天大查房在场吗?”她开口。
“在。”
“好。”许嘉音拿起咖啡杯,一口灌完剩下的拿铁。她把空杯递给萧明哲,“帮我扔了。”
“你打算干什么?”
“明天查房,我要当面跟他过招!”
萧明哲接过杯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確定?”
“我今晚翻了六十二页《格氏解剖学》,补了一百四十七篇文献里的七个盲区。”
许嘉音扎起头髮,皮筋绕了两圈,马尾重新竖了起来。
“他说我地基是空的,我认。但他没说过我砌砖的速度慢。”
“给我一个晚上,我把他今天挖的三个坑全填上。明天查房,我要亲眼看他怎么看病。如果他还能挖出第四个坑——”
“他能。”萧明哲打断她,语气篤定,“他的坑,填不完的。”
许嘉音站在楼梯口,回过头。
“那就让他挖!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能挖多深?”
脚步声沿著楼梯向上,越来越轻。二楼的房门开了又关。
萧明哲站在原地,把两个空杯一起捏成纸团。他掏出手机,给周悬发了一条微信。
“老师,那个许嘉音,明天查房要跟您过招。”
周悬的回覆隔了三分钟。
“知道了。明天你把赵铁柱也叫上,菜市场的鱼摊老张下午三点关门,让他中午帮我跑一趟。我老婆升职,晚上要做一桌菜。”
萧明哲盯著这条消息,深吸一口气。
省大赛冠军磨刀霍霍准备正面强攻,当事人的关注点,竟然是买鱼。
……
他锁了屏,揣著手机往急诊科值班室走。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夜班护士叫住他:“萧医生,你桌上有张纸条,周老师下班前留的。”
他走进值班室,桌角压著一张便签纸。周悬的字跡潦草,像处方手写体。
“明天查房重点:《格氏解剖学》第十五章。”
萧明哲僵在桌前。
许嘉音翻的是第九章。他发简讯让她翻的,也是第九章。
但周悬留的纸条上,写的是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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