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音在急诊科门口站了三分钟,手里拎著两个纸袋。
左手那个印著法文logo,装著手工可颂、烟燻三文鱼贝果和一杯冰美式。
右手那个更讲究。牛皮纸烫金字,里面是切片的西班牙伊比利亚火腿,配了两种义大利芝士和无花果酱。
她凌晨五点起床,骑了二十分钟共享单车,穿过半个清河市区,才找到那家排名第一的西式早餐店。
店员说,伊比利亚火腿是空运的,一百二十块五十克。
她买了一百克。
六点零八分,她站在诊室门口,把两个纸袋摆在桌面上。
可颂还是温的,黄油香气溢出纸袋。
……
六点四十一分,赵铁柱来了。
他路过诊室闻到味道,脑袋伸进来,鼻翼翕动了两下:“许医师,这什么?”
“早餐。”
赵铁柱看了看纸袋上的法文,又看了看烫金字的牛皮纸,咽了口唾沫:“这一顿得多少钱?”
“不多。”
赵铁柱识趣地缩回脑袋。
走到护士站,他压低嗓门跟沈护士说:“许医师买了那种很贵的早餐,好像是给师父的。”
沈护士抬了抬眼皮:“哪种很贵的?”
“纸袋上印著洋文那种。”
沈护士的表情变得微妙。她放下手里的体温计,往诊室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七点十九分,萧明哲到了。
他的报告昨晚改到凌晨两点,整个人灰扑扑的。
路过诊室,他闻到了咖啡的味道,脚步顿了顿。
他看到桌上的纸袋,看到许嘉音笔直地站在角落,再看到那杯冰美式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你给老师买了早餐?”
“嗯。”
萧明哲的嘴张开又合上,最终只挤出一句:“老师只喝保温杯里的水。”
许嘉音没接话。
七点二十四分。
布鞋踩在水磨石上的声音准时响起。
保温杯盖碰撞的轻响,从走廊尽头一路传了过来。
周悬推开诊室门,將保温杯搁在桌角,拉开椅子。
他坐下的瞬间,目光落在那两个纸袋上。
三秒。
他拿起左边的纸袋,翻了一下,放回去。又拿起右边的,捏了捏,闻了闻。
“谁的?”
“我买的。”
许嘉音从角落迈出一步:“周副主任,这是西班牙伊比利亚火腿,橡果餵养的黑猪……”
“我知道伊比利亚火腿。”周悬打断她。
他把纸袋放回桌上,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拿走。”
许嘉音早有准备:“我不是送给您个人的。我是给整个急诊科买的早餐,赵铁柱和萧明哲也有份。”
“赵铁柱早上吃馒头就咸菜,萧明哲喝速溶咖啡。”
周悬拉开抽屉翻排班表:“你买的这些东西,他们谁都不需要。”
“那就当我自己吃不完,分享给大家……”
“许嘉音!”
周悬的声音不大,但许嘉音的嘴立刻闭上了。
“你是来学医的,还是来做社交的?”
许嘉音的脊背绷紧:“学医。”
“学医就把心思放在病人身上。”
周悬把排班表铺开:“一百块钱的火腿,换不来一个提问的机会。”
“你昨天站了一天,记了十四页笔记,那才是你的入场券。”
“別把入场券换成火腿,划不来!”
诊室安静了五秒。
许嘉音站在原地,耳根发烫,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悬站起身,拿起那袋火腿走出诊室。
许嘉音跟到门口,看到他径直走向急诊大厅角落的饮水机旁。
那里蹲著一只橘白花色的猫。
急诊科所有人都认识这只猫。
它在医院流浪了三年多,骨架大,毛色杂,左耳缺了一角,尾巴有点歪。
赵铁柱给它起了名字叫“骨头”,因为它刚来的时候,瘦得只剩骨架。
周悬蹲下来,打开牛皮纸袋,抽出一片伊比利亚火腿。
橡果餵养,四十八个月风乾,一百二十块五十克的火腿。
他撕成小条,放在地上。
骨头凑过来,嗅了嗅,一口叼走。
周悬又撕了一片。
骨头吃得更快了,尾巴歪歪地摆了两下。
走廊里,赵铁柱捂住了嘴。
萧明哲靠在墙上,表情难以形容。
沈护士趴在护士站柜檯上,肩膀一抖一抖。
许嘉音站在诊室门口,看著周悬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把二百四十块钱的进口火腿,餵给一只流浪猫。
他的动作很认真。
撕成小条,间距均匀,等猫吃完一条再放下一条。
这动作,比他给病人换药都仔细。
火腿餵完了。
骨头舔了舔嘴,蹭了蹭周悬的裤腿,转身钻进饮水机底下。
周悬站起来,把空纸袋叠好,扔进垃圾桶。
他拍了拍手上的油,走回诊室,经过许嘉音身边。
“那杯咖啡也拿走。我不喝冰的。”
许嘉音盯著他的背影进了诊室。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冰美式。杯壁的水珠已经淌成一小滩。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冰块化了大半,味道发苦。
赵铁柱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许医师,別往心里去。师父就这样,谁送东西他都不收。”
“去年过年我给他带了两斤腊肉,他转手就塞给保安大爷了。”
“他收过谁的东西吗?”许嘉音问。
赵铁柱想了想:“嫂子的。”
“嫂子给他送饭,他每次都吃得乾乾净净。那个保温杯也是嫂子买的,用了快两年了。”
许嘉音不说话了。
她把剩下的可颂和贝果放在护士站,转身走回诊室角落,站定。
周悬已经坐在桌前翻病歷了。
“站好。今天除了看诊,你多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上午的病人里,会有至少三个被误诊的。”
周悬翻开第一份病歷:“你从旁观察。晚上七点之前,把你认为被误诊的病例和理由写下来,交给我。”
许嘉音的眼睛亮了!
“写对了,明天我回答你一个问题。写错了,去餵骨头一个星期。”
“猫粮我自己买!”许嘉音脱口而出。
周悬没理她。
第一个病人推门进来了。
上午九点十七分,第六个病人离开诊室。
许嘉音的手指开始在裤缝处无声敲击。
第四个病人,七十一岁男性,主诉左膝关节疼痛。
周悬开了x光和血沉。
她在脑子里翻了三遍那个老人走进来时的步態。
左脚落地相缩短,骨盆向右侧倾斜。
左膝关节疼痛,但他坐下时,左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左侧髖部。
她把这个细节死死摁在记忆里,眼睛继续盯著第七个推门进来的病人。
午饭时间,许嘉音端著食堂的盘子坐在值班室,边吃边在笔记本上快速整理。
萧明哲推门进来拿水杯,瞥了一眼她的笔记本:“你在记误诊病例?”
“嗯。”
“老师给你出了考题?”
“写对了能问他一个问题。”
萧明哲拧水杯盖的手停了。
他入职两个月,周悬一个主动回答问题的机会,都没给过他。
“几个了?”他问。
“暂定两个,第三个还在犹豫。”
许嘉音咬著笔帽,把第四个病人的步態特徵又过了一遍。
萧明哲端著水杯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第四个病人,你注意到他的鞋底了吗?”
许嘉音的笔停了。
“左脚鞋底外侧磨损,比右脚严重两倍。”
萧明哲说完就走了。
许嘉音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补了一行字。
她咬了一口馒头。
今天没买西式早餐,食堂的馒头五毛钱一个。
下午的诊继续看。
许嘉音站在角落,脚下换了双跑鞋,鞋垫加了两层。
她的目光比昨天更专注。
……
傍晚六点四十五分,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落下最后一个字。
三个疑似误诊病例,每个病例的分析,写了整整两页。
她把笔记本合上,抬头。
诊室门口站著一个人。
不是周悬。
那是一个穿著浅蓝色连衣裙的女人。
她手里提著一个保鲜盒,上面贴著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画著一条鱼。
女人探头往诊室里看了看,轻轻敲了敲门框:“周悬在吗?”
许嘉音还没来得及回答,走廊里传来赵铁柱中气十足的声音。
“嫂子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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