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十七分,急诊科走廊的声控灯被触发了。
值班护士从护士站探出头,看到一道白色影子从楼梯间闪出来,径直走进诊室。
白大褂皱巴巴的,头髮扎成马尾,右手中指缠著创可贴,左手拎著一个塑胶袋。
许嘉音比自己承诺的六点半,又早了十三分钟!
诊室没开灯。她摸到墙壁开关,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桌面乾乾净净,保温杯不在,歪嘴鱼贴纸也不在。周悬还没来。
她把塑胶袋放在角落。
袋子里是她凌晨四点醒来后,利用剩余时间做的一件事。
昨晚画了五十张臂丛神经图,除此之外,她又画了十张。
不是臂丛,是腰丛。
从t12到l4,腰大肌深面穿出的每一条分支,她全部標註了。
髂腹下神经、髂腹股沟神经、股外侧皮神经、股神经、闭孔神经。
走向、穿行层次、分叉点,清晰可见。
没有人要求她画腰丛,这是她自己加的。
许嘉音拉开诊室的椅子坐下,翻开笔记本,开始復盘昨天在分诊台观察到的三十七个病例。
每一条记录后面,她都补充了可能的鑑別诊断和后续检查建议。
六点四十一分,赵铁柱打著哈欠走进急诊科。
他路过诊室,脚步拌了一下。灯亮著,他探头一看,许嘉音正端端正正坐在桌前,笔尖飞快划过纸面。
“许医师?”
“早。”许嘉音头也没抬。
赵铁柱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她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他注意到她右手中指上那圈创可贴,下面隱约鼓起了一个水泡。
他退了出去,走到护士站,拍了拍值班护士的肩膀:“沈护士,诊室里那个……她是不是没回去睡觉?”
“凌晨三点在值班室趴了四个小时,五点就起来了。我亲眼看见的!”沈护士翻了个白眼。
“四个小时?”赵铁柱咂了咂嘴,“那她昨晚画图画到几点?”
“三点。”
赵铁柱不说话了。
他默默走到开水房,泡了两杯茶。一杯自己的,一杯放在了诊室门口的桌角上。
七点整,萧明哲到了。
他的报告写到凌晨四点,眼底的血丝比许嘉音还重。路过诊室时,他往里瞄了一眼。
许嘉音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页眉写著日期和一行字:“跟诊第一天——待观察用药逻辑。”
下面是一张手绘表格。纵轴列著昨天周悬接诊的所有病人编號,横轴分成四列:主诉、周悬处方、常规处方、差异分析。
“差异分析”那一列,已经填了大半。
萧明哲盯著那张表格看了五秒,心中涌起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七点二十五分。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不紧不慢。
保温杯和水杯盖碰撞,发出轻响。
许嘉音站了起来。
周悬推开诊室门,將保温杯搁在桌角,拉开椅子坐下。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桌面,落在角落那个塑胶袋上:“什么?”
“腰丛走向图,十张。”
许嘉音把袋子推过去:“昨晚画完臂丛之后,我觉得上肢做了,下肢不能空著。”
周悬没碰那个袋子。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又拧紧。
“谁让你画的?”
“没人让我画。”
“那就拿走。”
许嘉音愣了一下。
“我让你画臂丛,你画臂丛。我没让你画的,画一百张也没用!”
周悬从抽屉里翻出今天的排班表:“自作主张在医学里是最危险的习惯。今天你只做一件事。”
“什么事?”
“站著。”
许嘉音以为他在说比喻,但他没有。
整个上午,许嘉音就站在诊室角落,距离周悬的办公桌两米。
不许坐,不许记笔记,不许提问,不许碰病人,不许看病歷。
只许看,只许听。
第一个病人进来,腰痛三天。
周悬问了六个问题,开了一张x光单。
许嘉音的手指不自觉地往口袋里的笔摸去,周悬的余光扫过来,她的手立刻缩了回去。
第二个病人,老年女性,反覆头晕。
周悬翻了翻她带来的药盒,把其中一种降压药的剂量改了。
许嘉音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她站在角落,脊背挺直,双手背在身后。
脚下的地砖缝,她已经数了三遍。
到第八个病人的时候,她的小腿开始发酸。
昨晚的睡眠不足加上长时间站立,膝盖內侧隱隱发胀。
她悄悄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周悬的视线没有离开病历本:“左脚站累了?”
许嘉音的重心立刻回正。
“站不住就出去。”
“站得住!”
周悬没再说话。
……
中午十一点半。
许嘉音站了四个小时零五分钟。
周悬看完上午最后一个病人,把病历本摞好。
他站起来,拎著保温杯往外走,路过许嘉音面前时停了一秒。
“上午看了多少个病人?”
“二十三个。”
“第十一个,主诉是什么?”
“右上腹胀痛,饭后加重,伴噯气两周。”
“我开了什么检查?”
“腹部b超和幽门螺桿菌碳十四呼气试验。”
“为什么没开胃镜?”
许嘉音停了半拍。她没有记笔记,但四个多小时的细节全压在脑子里。
“她的疼痛是胀痛,不是绞痛。噯气是餐后出现,不伴反酸。体格检查时您按压剑突下,她的反应是不適,不是疼痛。您判断是功能性消化不良的可能性更大,胃镜的优先级不高。”
周悬拧开保温杯盖:“第十七个呢?”
“六岁男孩,发热三天,体温三十八度五。家长说嗓子疼。您检查完咽喉,没开抗生素,只开了退烧药和口腔喷雾。”
“为什么?”
“您用压舌板检查的时候,在扁桃体表面停留了四秒。如果是细菌性扁桃体炎,脓性分泌物您一秒就能判断。您多看了三秒,说明表面没有脓点。皰疹性咽峡炎的可能性更大。病毒感染,抗生素无效。”
诊室门外,赵铁柱端著饭盒路过,脚步放慢了。
萧明哲靠在走廊墙壁上,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周悬拧上杯盖:“下午一点半,诊室报到。”
他走了出去。
许嘉音站在原地,膝盖酸软,小腿肚子抽了一下。
她扶著桌边,慢慢活动了两下脚踝。
萧明哲凑过来,表情微妙:“你把二十三个病人的信息全记住了?”
“记了十九个。有四个我中间换脚的时候分了神,细节模糊了。”
许嘉音活动著脖子:“下午我不换脚了。”
萧明哲张了张嘴,把筷子塞回饭盒里。
他回到值班室,坐下,对著自己那份十五页报告发了三秒呆。
赵铁柱推门进来拿酱油,看到他的表情,乐了:“萧博士,怎么了?”
“铁柱。”
“嗯?”
“你说,老师收徒弟,有没有名额限制?”
赵铁柱愣住了。
萧明哲把报告合上,站起身,拿起筷子走向食堂。
路过护士站时,他听到沈护士在跟实习生说话。
“……你们看看人家许医师,站了一上午硬是没动一下,那个腰板挺得跟ct机架子似的。你们谁能做到?”
萧明哲加快了脚步。
下午一点二十八分。
许嘉音已经站在诊室角落了。
她换了一双平底鞋,袜子里垫了鞋垫,头髮重新扎紧。
笔记本和笔锁在了值班室抽屉里,她的手空著。
两分钟后,周悬推门进来。他扫了一眼角落,没有任何表情。
下午的第一个病人是个建筑工人,左手被钢筋划了一道口子。
周悬清创缝合,许嘉音在一旁看著。
缝针穿过皮肤的角度,打结的力度和速度,她的目光一刻没有离开。
缝完最后一针,周悬剪断线头:“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就出去,下一个病人进来之前,你有三分钟。”
许嘉音衝出诊室。
她跑进值班室,拿出笔记本,用三分钟把刚才的缝合细节全部默写了下来。
进针角度,出针位置,打结手法,线距间隔。
每一个数据,全凭记忆。
三分钟后,她准时回到诊室角落。
周悬叫了下一个病人。
整个下午,这个循环重复了十一次。
每次周悬让她出去,她就冲回值班室记录,记完再跑回来。
走廊里的护士和实习生都认识了她的步频。
傍晚六点。
周悬收拾桌面,准备下班。
许嘉音站了整整一天。
除去中午吃饭的四十分钟和十一次三分钟记录间隙,她的站立总时长超过了八个小时。
周悬拎起保温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带双更舒服的鞋。”
许嘉音点头。
周悬推开门。
走廊里,赵铁柱和萧明哲假装各忙各的,眼神却全往这边飘。
周悬经过赵铁柱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许嘉音的耳朵捕捉到了每一个字。
“告诉萧明哲,明天早交班提前十五分钟!他那份报告里,第七页有三处药理学引用是2019年的旧版指南,让他今晚全部更新。”
赵铁柱点头,小跑著去传话了。
许嘉音靠在门框上,目送周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布鞋,保温杯,微微佝僂的肩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
今天一整天,周悬没教她任何一句话,没讲过一个知识点。
但她的笔记本,写满了十四页。
她合上本子,走到护士站。
“沈护士,附近哪家早餐店最好?”
沈护士想了想:“东门出去左拐,有家『老刘豆浆』。豆浆、油条、包子都有,周副主任偶尔会在那儿买。”
“不是那种。”
许嘉音打断她:“我要最好的。麵包、火腿、咖啡,都要最好的。”
沈护士看了她两秒,欲言又止。
许嘉音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搜索附近的西式早餐店。
屏幕的光映在她通红的眼睛上,嘴角掛著一丝篤定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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