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针刺入管壁的瞬间,许嘉音感觉到了金属的冰凉。
那不是针尖碰到了她,而是穿透血管壁的震动,顺著组织传导到了指腹。她的手指紧贴著被压扁的血管,针尖就在旁边穿行。两者间的距离,比一张处方笺还要薄!
“第一针进了!”萧明哲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看不见针尖。腹腔深处的空间狭窄,许嘉音的右手占了一半,他的持针器占了另一半。吸引管被挤到边缘,视野里全是暗红的血水。
他只能凭手感判断。持针器的反馈从硬变软,又从软变硬。第一层是管壁,第二层是残留的血块,第三层是对侧管壁。
“穿透了吗?”周悬问。
“穿了,针尖碰到了骨面。”
“那就对了。拔针,绕线!”
萧明哲转动持针器,弯针带著丝线从对侧管壁穿出。他夹住针尾,迅速將线抽了出来。
丝线在血水里几乎隱形,他全凭指尖的阻力判断走向。
“打结。”周悬下令。
“第一圈往哪个方向?”
“你是右利手?顺时针绕两圈,拉紧!”
萧明哲的指尖飞速动作。持针器在腹腔深处翻转,丝线绕过管壁,打下了第一个外科结。
拉线时,他的手指碰到了许嘉音的指甲。许嘉音没有缩,像尊石像。
“拉紧了?”
“紧了!”
“许嘉音,指腹下面还有搏动吗?”
许嘉音集中全部注意力。骨面上那根被压扁的管子,刚才还有微弱的震颤。
“减弱了。”她低声说,“搏动幅度比刚才小了一半。”
“一半不够。第二针!”
萧明哲重新装针。他把针尖送到许嘉音指腹的另一侧,准备在裂口远端再缝一针。只有两个结扎点夹住裂口,才能彻底封死。
针尖落下的瞬间,许嘉音的中指传来一阵刺痛。她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碰到你了?”周悬突然问。
“没有。”
“你骗人。”周悬的声音毫无波动,“你的呼吸节律变了。吸气间隔从一点二秒缩短到零点八秒,这是痛觉反应。”
许嘉音隔著口罩,一言不发。
“萧明哲,你的针偏了!”
“我……”
“別道歉,浪费时间。退针,重新找位置!”周悬冷冷道,“许嘉音手上扎个洞死不了,但你要是缝偏了,这个结就是废的!”
萧明哲深吸一口气,退针,重新刺入。
这一次,他刻意將轨跡向外偏了半毫米,绕开了许嘉音的中指。弯针穿透管壁,阻力均匀。
“穿透了,碰到骨面了!”
“打结!”
第二个外科结完成。萧明哲拉紧丝线,持针器在腹腔深处利落地转了两圈。
“许嘉音。”周悬喊她。
“在。”
“指腹下面,搏动还在吗?”
许嘉音屏住呼吸。指尖贴著管壁,静静等待那个熟悉的震颤。一秒,两秒,三秒。
“消失了。”
手术室里陷入了死寂。
“吸引管伸过去。”周悬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观察结扎点远端有没有渗血。”
萧明哲移开管路。抽出的液体从暗红色变成了淡粉色,没有新鲜出血!
“视野里其他位置呢?”
“瘤壁旧裂隙有少量渗血,速度缓慢。凝血块没有再溶,纤维蛋白覆盖还在。”
手机里传来转向灯的咔嗒声。
“许嘉音,你的手可以出来了。”
许嘉音没有动。她在腹腔里按了將近八分钟,前臂肌肉早已失去知觉。手指和手腕的连接,像断了线的木偶。
“手指僵了?”周悬问。
“嗯。”
“萧明哲,帮她把手拿出来。左手托住手腕,右手把手指从骨面上剥离。动作要慢,別硬扯,指腹可能和组织粘连了。”
萧明哲握住许嘉音的手腕,触感冰凉。他用纱布蘸著生理盐水,小心地润湿了粘连处。
许嘉音的手指缓缓抽出,暴露在无影灯下。
食指指腹的水泡已经撕裂,创面被血水浸成深褐色。中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针孔,正往外渗血。
她的手在发抖。那是肌肉耗竭后,不可抑制的痉挛。
“血压!”萧明哲大喊。
沈护士盯著监护仪,声音发颤:“五十六比三十二……五十八比三十三……六十比三十四!血压持续回升!”
“心率呢?”
“一百一十八,在降!”
萧明哲两腿一软,后背撞上了器械台。金属託盘哐当乱响,却没人回头。所有人都在盯著监护仪上爬升的数字。
六十三比三十六。六十五比三十八。
每跳动一个数字,吸引管里的液体就澄清一分。
“目前止血有效。”萧明哲对著手机,嗓子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腰动脉分支结扎成功,但病人需要后续修补,我们做不了。”
“省血管外科团队两个半小时后到。”周悬说,“你现在要做三件事。”
“第一,清乾净积血,留置纱垫,逐层临时关腹。”
“第二,剩下的两百毫升血匀速输注,不要加压。联繫老张,从省血站再调至少一千二百毫升。”
“第三。”周悬顿了顿,“许嘉音的右手,用碘伏彻底消毒,覆盖无菌敷料。”
“手术记录写清楚:紧急状態下,术者被迫脱除手套进行徒手止血。附上术中所有人签字。”
萧明哲愣住了:“这是为了……”
“保护她。”周悬语气平稳,“有签字记录,这就是紧急避险。没有记录,她就是违反无菌规程的责任人。”
许嘉音站在台边,右手垂在身侧。她低头看著自己被泡得发白的指尖,一言不发。
“许嘉音。”周悬的声音再次响起。
“在。”
“以后切土豆丝,记得戴手套。”
许嘉音的鼻腔猛地一酸。她偏过头,口罩遮住了脸,眼眶里的泪水却夺眶而出。
手机里传来引擎熄火的声音。车门开了又关,超市自动门发出电子提示音。
掛断电话前,周悬说了最后一句话。
“排骨二十八一斤,確实是抢钱。但我闺女要喝汤。”
通话结束。
监护仪的报警声终於停了。心电波形匀速跑动,血压稳定在六十八比四十一。
萧明哲握著持针器,盯著那部沉默的手机,久久没有动弹。
沈护士走过来,將一块纱布递给许嘉音。许嘉音接过,默默按在右手的伤口上。
……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橡胶底踩在地砖上,发出闷钝的声响。
赵铁柱推开手术室大门,满脸是汗。他手里举著手机,屏幕亮得晃眼。
“萧医生,院长的电话!”
他喘著粗气,目光扫过满地的血水和许嘉音裸露的手指。
“他问:钱德胜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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