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站在门口,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没人回答他。
萧明哲靠在器械台上,白大褂从胸口到下摆全是血。
许嘉音坐在手术凳上,右手缠著纱布,左手撑著膝盖。她整个人,像一截被拧乾的抹布。
沈护士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纱垫,膝盖浸在粉红色的血水里。
“钱德胜人呢?”赵铁柱又问了一遍。
“不知道。”萧明哲说。
赵铁柱看了看满地的血水,又看了看台上平稳的心电波形。
他把手机贴回耳朵:“院长,钱主任不在手术室。对,病人抢回来了。”
“谁主刀的?萧明哲和许嘉音。周副主任电话指导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对,电话。周副主任全程没在现场。”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铁柱的表情变了两变。
他掛断电话,走到萧明哲跟前:“院长说,省血管外科团队两小时后到,让你们做好交接准备。”
“还有,院长说了句话,让我原话带到。”
萧明哲抬头看他。
赵铁柱清了清嗓子:“告诉那两个孩子,干得好!”
手术室安静了三秒。
许嘉音低下头,纱布按在伤口上,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
萧明哲扭过脸,盯著天花板的无影灯。他喉结滚动了两回,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铁柱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了一眼老人的腹腔。
临时关腹的缝线整齐排列,引流管通畅。纱垫计数牌上的数字,和檯面上的数目完全吻合。
他回头看了看萧明哲和许嘉音,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
“你们两个,”赵铁柱搓了搓手,“师父是怎么指导的?”
萧明哲掏出手机,通话记录显示:周悬,通话时长22分14秒。
“他在菜市场买排骨。”萧明哲的声音沙哑得像銼刀,“一边砍价,一边教许嘉音用手指压住腰动脉。”
赵铁柱的嘴咧开了一条缝,又迅速抿回去:“用手指?”
“裸手。”萧明哲说,“脱了手套,赤手伸进腹腔,靠指腹触觉定位出血点。”
赵铁柱猛地转向许嘉音。
许嘉音举起右手,纱布底下的食指指腹肿胀发白,中指侧面有一个清晰的针孔。
“那根腰动脉直径不到三毫米。”许嘉音的声音很轻,“他说,和土豆丝一样宽。”
赵铁柱的表情凝固了足足五秒。
“师父他……”赵铁柱咽了口唾沫,“他在电话里就能知道出血点在哪?他又看不见!”
“他不需要看见。”许嘉音说。
她低头盯著自己的右手,纱布上渗出淡粉色的液体。
“他让我闭上眼睛。他说,我画了六十三遍的东西,手指比脑子记得更清楚。”
赵铁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两名icu护士推著转运床进来,身后跟著值班的icu主治医生。
交接流程启动。生命体徵核对,引流量记录,用血量统计,术中特殊情况备註。
萧明哲在手术记录的最后一栏写下:
“术中因紧急止血需要,术者许嘉音被迫脱除右手无菌手套,以裸露指腹对出血点实施直接压迫止血,持续时间约八分钟。”
“本操作系危及患者生命的紧急避险措施,术中全体在场人员知情。”
签名栏里,萧明哲第一个签了字。沈护士第二个。麻醉医生第三个。
笔递到许嘉音手上时,她的左手握笔,在“术者”一栏顿了两秒。
然后,她签了下去。
转运床推出手术室时,走廊里站了七八个人。
夜班护士、值班住院医、药房送药的小姑娘,都不说话,只是看著那张床经过。
监护仪上的血压,稳定在七十二比四十五。老人活著!
萧明哲脱下手术衣,扔进污物桶。
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著手上的血跡,从深红到浅红,再到淡粉。
他盯著自己的手。
十五分钟前,这双手还在腹腔里打颤,连持针器都快握不住。
是周悬那句话拽住了他:“別想万一,想那根线穿过去之后,打结的第一圈往哪个方向绕。”
水流声哗哗地响。
许嘉音走过来,站在旁边的洗手池前。她的右手缠著纱布,举在胸口,水只衝左手。
两个人並排站著,谁都没说话。
赵铁柱从后面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那个……钱主任真跑了?”
“跑了。”萧明哲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血压四十八的时候,他说去医务科匯报。”
赵铁柱的腮帮子鼓了鼓,咽下了到嘴边的脏话。
“院长已经在查了。”赵铁柱说,“钱德胜那条绿色通道的审批单,医务科根本没有存档。”
萧明哲擦乾手,转身靠在洗手池边:“他绕过医务科,自己签的字。”
“自己签的?”赵铁柱瞪大了眼,“那他这是……”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门开了。周悬提著两个塑胶袋,从电梯里迈出来。
左手那袋是排骨,渗出淡红色的血水。右手那袋是超市的东西,露出了湿巾和防晒霜的包装盒。
他穿著一件灰色t恤,运动裤,脚上是拖鞋。
赵铁柱下意识站直了身体。萧明哲从洗手池边站起来。
许嘉音举著缠纱布的手,转过了头。
周悬看了一眼走廊里的三个人。
他的视线在许嘉音的右手上停了一秒,移到萧明哲脸上,又扫过赵铁柱。
“病人呢?”
“转icu了,生命体徵平稳。”萧明哲回答。
“省血管外科的人联繫上了?”
“联繫上了,两小时內到。”
“手术记录写了?”
“写了,全员签字。”
周悬点了点头。他把右手的塑胶袋换到左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行了。”他把手机揣回去,提著东西往电梯走,“icu那边你们盯著,省血管外科来了,把术中情况交代清楚。”
“老师!”萧明哲叫住他。
周悬回头:“你不上去看看病人吗?”
“我又没上台,看什么?”周悬的拖鞋在地砖上拍了两下,“手术是你俩做的,病人是你俩救的,功劳簿上没我的事。”
他转过身,继续往电梯走:“再说了,排骨放久了不新鲜。我闺女等著喝汤。”
电梯门开了。周悬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
门合上之前,他探出半个脑袋,看了许嘉音一眼:“手上的伤口,明天找外科门诊换药。碘伏过敏的话,换成氯己定。”
电梯门关上了。走廊里只剩下三个人。
赵铁柱吸了吸鼻子,拍了一下萧明哲的肩膀:“师父他……刚才真的穿著拖鞋来的?”
“嗯。”
“提著排骨?”
“嗯。”
赵铁柱的嘴角抽了两下,粗糲的手掌在脸上搓了一把。
“我赵铁柱活了三十五年,头回见到有人穿著拖鞋提著排骨,指挥开腹止血的。”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还他妈成功了!”
许嘉音靠在墙上,右手的纱布被她攥出了褶皱。
走廊尽头的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停车场照成橙黄色。
她看到一个灰色t恤的身影,提著塑胶袋走向一辆银色轿车。车灯亮了一下,车驶出了停车场。
许嘉音转过头,对萧明哲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得对。我的手指,確实比脑子聪明。”
萧明哲没接话。他靠在墙上,仰头盯著天花板的日光灯管。
走廊另一头的楼梯间,传来皮鞋踩台阶的声音。急促,凌乱,带著喘息。
赵铁柱侧过头,眯起眼睛看向那个方向。
钱德胜从楼梯口冒了出来。他的白大褂皱成一团,额头全是汗,手里攥著一沓纸。
“病人呢?病人转哪了?”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抢救室,声音又尖又急。
“我刚从医务科拿到紧急审批,院级会诊的手续我补上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萧明哲脸上没有表情,许嘉音垂下眼睛,看著纱布底下的指尖。
赵铁柱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晃了晃屏幕:“钱主任,院长找你,找了四十分钟了。”
钱德胜手里那沓纸,掉了两张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时,赵铁柱补了一句:“院长说让你直接去他办公室,別回科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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