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排了一小时四十七分钟的队,只为了一匹白色的旋转木马。
果果骑在马背上,两条腿够不著脚蹬,晃来晃去。她左手攥著韁绳,右手举著一团比脑袋还大的粉色棉花糖,咬一口,笑一声,糖丝粘在了鼻尖上。
“粑粑你看!这匹马的名字叫『闪电』!”
马背上贴著编號牌,写的是07。
“对,闪电。”周悬站在围栏外,举著手机拍视频,“笑一个!”
果果齜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棉花糖懟在脸上,整张脸糊成了粉红色。
沈初夏靠在栏杆旁,墨镜推到头顶,手里拎著沉甸甸的帆布袋。袋子里塞满了防晒霜、湿巾、水壶,还有备用的外套和饼乾。
“你拍了多少条了?”沈初夏问。
“十七条。”
“够了吧?”
“角度不一样。”周悬换了个位置继续拍,“这条是逆光的,发朋友圈好看!”
沈初夏从袋子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你朋友圈上次发动態,还是三个月前。”
“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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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转木马停了。果果从马背上滑下来,鞋底刚碰地就往周悬这边跑,棉花糖举过头顶,像举著一面旗。
“粑粑!我还要坐!”
“排队。”
果果转头看了看入口处蜿蜒的队伍,瘪了瘪嘴:“要排多久?”
“一小时。”
“那我不坐了!”果果飞速改口,拽著周悬的手指往前走,“我要去那个!那个喷水的!”
她指的是广场中央的音乐喷泉。水柱隨著节奏忽高忽低,一群小孩在水雾里尖叫著跑来跑去,衣服全湿透了。
“不行。”沈初夏一票否决,“你感冒刚好,不能碰水。”
“可是……”
“不行。”
果果的嘴撅起来,能掛一个水壶。她转向周悬,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颤了两颤,眼眶开始泛红。
標准的求助程序启动。
周悬蹲下来,和她平视:“果果,你妈说不行,那就是不行。”
果果眨了眨眼,泪没掉下来,被生生憋了回去。
“但是,”周悬伸手把她鼻尖上的棉花糖丝擦掉,“爸爸可以带你去看別人玩。站在旁边看,不湿衣服。”
果果想了三秒钟:“能吃冰棍吗?”
“能。”
“两根?”
“一根。”
周悬站起来,牵著她的手往喷泉方向走。
沈初夏跟在后面,声音不大:“周悬,你一个代理主任,周六不用去查房?”
“萧明哲查。”
“你就这么放心他?”
“不放心。”周悬偏头看了她一眼,“但我更不放心果果在家没人陪。”
沈初夏没再说话,她把墨镜放下来,遮住了眼底那点笑意。
冰棍摊在喷泉广场东侧,是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周悬买了三根,果果要草莓的,沈初夏要绿豆的,他自己隨便拿了一根老冰棍。
三个人坐在喷泉边的长椅上。水雾飘过来,带著一点凉意。阳光从遮阳伞的缝隙漏下来,打在果果的头髮上,毛茸茸的,发梢亮得像镀了金。
果果举著冰棍舔了一口,忽然转过头:“粑粑,你为什么不当真的主任,要当假的?”
“谁告诉你的?”
“妈妈说的。妈妈说你当了假主任,钱没多多少,活多了一大堆。”
沈初夏在旁边差点被绿豆冰棍呛到。
周悬看了沈初夏一眼,转回来解释道:“代理主任不是假主任,就是……临时帮忙。”
“帮多久?”
“不知道。”
果果想了想:“那你帮完忙,能天天来接我吗?”
“儘量。”
“儘量是几天?”
“周一到周五。”
果果掰著手指头数了数,满意地点头:“那周六周日呢?”
“周六周日带你出来玩。”
“每个周六周日?”
“每个。”
果果笑起来,缺了门牙的嘴咧得大大的。她把冰棍懟到周悬嘴边:“粑粑你尝尝,草莓的好好吃!”
周悬低头咬了一小口。草莓味的冰棍甜得发腻,糖精的味道很重。
“好吃。”他说。
沈初夏靠在长椅上,帆布袋搁在膝盖上。她侧过头看著父女俩的侧脸,手机悄悄举起来拍了一张照片。
周悬余光扫到,没拦。
喷泉的音乐换了一首,水柱猛地躥高,细密的水珠飘过来落在椅背上。果果尖叫一声跳起来,冰棍差点甩出去。
“凉!”
周悬一把捞住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背对著水雾。
果果靠在他胸口,仰头看他:“粑粑,你上班是不是很辛苦?”
“不辛苦。爸爸上班就是坐著喝茶。”
“骗人。”果果鼓起腮帮子,“妈妈说你上班是救人,救人很辛苦的。”
“妈妈说得对。”周悬拍了拍她的背,“但你粑粑是坐著喝茶的那种救人。”
果果没听懂,也不纠结,又低头啃冰棍去了。
沈初夏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萧明哲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卫健委调查组提前到了,周一上午要听取匯报。他问你要不要回去准备材料。”
周悬舔完最后一口冰棍,把棍子扔进垃圾桶。
“让他自己准备。手术记录、签字材料、值班日誌、排班表,全一份不少放在桌上。他是常春藤博士,连份匯报材料都整不明白?”
沈初夏看了他一眼:“你真的不担心?”
“担心什么?该签的字签了,该记的录记了。”
周悬语气平静:“紧急避险有全员签字,许嘉音的操作合规。钱德胜违规审批、擅离职守的证据链完整。”
他伸手接住果果快要滴下来的冰棍汁:“调查组来查规范性,我们比钱德胜在的时候规范十倍。”
沈初夏不说话了。这种事她听不懂细节,但她听得懂周悬的语气。这个语气,代表他胸有成竹。
果果吃完冰棍,从周悬腿上跳下来,拉著他的手往前跑:“粑粑走走走!我要去看过山车!”
游乐园的过山车在最北侧。轨道架在半空中,红色的车厢呼啸著翻转,尖叫声隔著半个园区都听得见。
果果站在出口处的围栏外,仰著头看车厢从头顶掠过,嘴巴张成一个o:“好高好高好高!”
“等你长到一米四就能坐了。”沈初夏在后面喊。
“那要多久?”
“六年。”
果果沉默了两秒,对这个数字表现出了明显的绝望。
周悬蹲在她旁边,陪她看了两轮过山车。第三轮车厢减速进站的时候,一批乘客从出口涌出来。
大多数人脸色发白,扶著栏杆走路,有几个年轻人笑著互相推搡。
人群从他们面前经过。果果拉了拉周悬的手:“粑粑,那个叔叔怎么走路歪歪的?”
周悬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出口通道的尽头,一个穿灰色t恤的中年男人靠在栏杆上,双手撑著膝盖。
他的脸色不是刚下过山车那种兴奋后的苍白,而是一种灰暗的、带著青紫的白。
汗从他的髮际线往下淌,t恤后背湿了的面积在三秒钟里扩大了一倍。
周悬站起来。他的手还牵著果果,目光已经锁在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的胸口起伏越来越快,呼吸频率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嘴唇的顏色正在肉眼可见地加深。
沈初夏在后面叫他:“周悬,果果说想喝……”
男人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从栏杆上滑了下去。
周悬鬆开果果的手,把没吃完的冰棍递给沈初夏:“帮我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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