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东的文件袋还没打开,门被第二次推开了。
林教授站在门口,衬衫扣子崩掉了两颗,领带歪在锁骨上。他满头白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沿著皱纹淌进眼角,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
方旭东转过身。
两人对视一瞬,林教授显然不认识他,也没兴趣认识。他绕过方旭东,径直走到周悬桌前,重重一掌拍了下去!
保温杯弹了一下,热水溅出,沿著桌面淌向病歷夹。
“周悬!”
这一嗓子,隔著三扇门都听得见。走廊里的脚步声顿了顿,隨即迅速远去。
“你了不起啊!”林教授的手指死死摁在桌面上,“你倒是清高!不签字,不挽留,把人家的心掏出来扔地上踩两脚,大手一挥就让人回省城去?”
周悬靠在椅背上,没起身。
他拧开保温杯盖,从抽屉里摸出一小袋枸杞,捏了一撮往杯里倒。
“林教授,您不是走了?”
“我走得了?!”
林教授一拳砸在铁皮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喘了两口气,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把屏幕懟到周悬面前。
照片里是一页笔记,字跡潦草,行距拥挤。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批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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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开出去三分钟,我走到最后一排跟她借了笔记。”林教授的声音低了下来,像在压抑著什么。
“翻了四十页,我就叫司机停车,自己下了车。”
周悬捏著枸杞袋的手停了一下,隨即继续往杯里倒。
“四十页。”林教授放下手机,手掌撑住桌沿。
“农药中毒的嗅诊流程,腹主动脉瘤的触诊鑑別,急性心梗的非典型表现归纳。每一条都写著病人姓名、床號、生命体徵。”
“每一条旁边都標著『周老师的问题』,然后是她自己推出来的答案!”
他抬起头盯著周悬:“四十页!全是我在省医课堂上,从来没教过的东西!”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著。
方旭东一言不发地站在墙角,牛皮纸文件袋夹在腋下。他的视线从林教授脸上移到周悬身上,又移了回去。
“我承认,她这三十天学到了东西。”林教授直起腰,嗓门重新拔高,“但你做得不对!”
“哪里不对?”周悬拧上杯盖,枸杞在热水里翻了个身。
“你不签留院申请,行。你让她回省城,也行!”
林教授往前逼了半步:“但你让她把病例投科室邮箱,让她在省医搞什么教学查房?周悬,你知不知道她回去这么干是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
“她一个住院医,拿著二甲医院的急诊病例,去教省医的人怎么看病?”
林教授压低声音:“那些副教授、副主任医师干了十几二十年,哪个不比她资歷深?她这么做,是在打谁的脸!”
周悬喝了一口水,把卡在杯口的枸杞拨了回去。
“打不会看病的人的脸。”
林教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盯著周悬,胸腔里的气像堵了一团棉花。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许嘉音是许长鸣的女儿,她在省医的路是她爸一步步铺的!免试名额是系主任亲自点了头的。”
“你把她的脑子搅乱,又把人推回去。许长鸣怎么想?系里怎么看她?”
“许长鸣怎么想是他的事。”周悬说,“许嘉音怎么选是她的事。”
“她才二十六岁!她根本分不清什么是感动,什么是判断!”
“二十六岁。”周悬重复了一遍,“不是六岁。”
林教授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掌在桌沿上摩挲两下,像是在找下一句话的著力点。
“林教授。”周悬放下保温杯,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我跟您说句实在话。许嘉音留在省医是对的,我不签申请也是对的。省医的平台、资源、设备,我这里十个捆一块都比不上。”
林教授的呼吸稍微平復了一些。
“但她在一千二百零七页笔记里记下的东西,不该烂在本子里。”
周悬看著他:“您是她导师,拿到笔记翻了四十页就下了车。您自己说,这些东西该锁起来吗?”
林教授没接话。
空调出风口吹下一片凉意,细碎地落在两人之间。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林教授抬手擦了一把额角的汗,声音里的火气已经烧尽,只剩下一层硬壳般的倦態。
“你在这个二甲医院待了五年,许嘉音在这里待了三十天,我在省医待了四十年。”
他一字一顿地问:“你凭什么认为,她带回去的东西,比省医四十年的教学体系更有价值?”
周悬站了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窗前。百叶帘切碎了外头的光线,细条纹落在白大褂上,一道明,一道暗。
“林教授。”他背对著所有人,“您去年有个省级课题结了题,叫《基层急诊標准化诊疗路径研究》。”
林教授愣了一下。
“样本量四百三十二例。”周悬转过身,“三甲医院三百八十一例,二甲医院四十六例,乡镇卫生院五例。”
林教授的脸色变了。
“一项研究基层急诊的课题,基层样本不到百分之十二?”
周悬走回桌前,手指点了点手机屏幕上的笔记照片。
“您回去把那一千二百零七页全翻完。算算她一个人记录的有效基层病例数,够不够填上您课题里的那个缺口!”
林教授的嘴张开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旭东从墙角站直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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