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教授的手撑在桌沿上。五根手指收紧,鬆开,又收紧。
他没有反驳。
四百三十二例样本,基层占比不到百分之十二。这组数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课题结题答辩那天,评审组有人提过这个问题。他用“基层数据採集困难、標准化程度不足”搪塞了过去。
没人追问。因为他是林教授,省医急诊科主任,博导,有著四十年的资歷。评审席上坐著的,有三个是他的学生。
周悬只用一句话,就把那个问题剥了个乾净。
“林教授。”周悬拧上保温杯盖,声音没有半分攻击性,“您那个课题的结论是什么?”
林教授的喉结滚了一下。“基层急诊標准化诊疗路径,亟需建立统一规范。”他的声音发涩,像砂纸蹭过木板。
“结论里,『基层』两个字出现了多少次?”
“……十七次。”
“样本里,基层病例出现了多少次?”
“四十六次。”
周悬没再说话。他端起保温杯,看著枸杞在热水里沉到杯底,涨得饱满透亮。
四十年。林教授在省医待了四十年,发了六十多篇核心期刊,带出三十二个博士。他的名字,就是省內急诊界的金字招牌。
但他从来没有在二甲医院的急诊科里,蹲满过三十天。许嘉音蹲了。
一千二百零七页笔记。每一页都写著床號、姓名、生命体徵。每一条记录旁,都標著问题和推导出的答案。
林教授闭上了眼睛。他想起大巴车上的场景。
许嘉音坐在最后一排,背包抱在怀里,脸朝著窗外。车开走时,她没回头看清河二院的大门。
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拍了拍她的肩膀。“笔记给我看看。”
许嘉音没说话,从背包里抽出第一本递过去。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那行端正的评语:“清河二院急诊科,设备陈旧,人员不足。带教水平待观察。”
他心里冷哼了一声,觉得这丫头说得没错。然后,他翻到了第四十一页。
那一页记录著一个七十三岁的胸痛患者。主诉胸骨后压榨性疼痛两小时,心电图st段抬高。许嘉音的第一判断是急性心梗,方案是立即溶栓。
笔记里画了一条红线。旁边写著:“周老师问:你確定疼痛是两小时前开始的吗?”
下面是许嘉音的批註:“重新问了病史。患者三天前开始间断胸痛,每次持续十到十五分钟。今日发作时间超过七十二小时,溶栓窗口期已过,应转介入。”
再下面,是一行红字:“我差点杀了他。”
林教授翻到这一页,手停了五秒。他教了四十年书,反覆强调“详细採集病史是诊断的第一步”。ppt做了一百多版,案例讲了几百个。
但他从来没有一个学生,在笔记里写下“我差点杀了他”这六个字。
省医的学生不需要写这种话。他们有完善的流程、標准化的模板、三级查房制度。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兜底,每一个错误都会被系统拦截。
没有人需要独自面对,一个可能被自己杀死的病人。
他又翻了十页。第五十一页,是一个农药中毒的患者。许嘉音画了一个鼻子的简笔画,標註:“大蒜味等於有机磷。鼻子比仪器快三十分钟。”
第五十三页,一个腹痛的中年女性。许嘉音的初诊是急性阑尾炎,被划掉了。
旁边写著:“周老师让我摸了右下腹,没有反跳痛。重新查体发现左侧腹股沟有包块。嵌顿疝。”
第五十七页,两个字,加了两个感嘆號:“触诊!!”
第六十页,整页都在画解剖图。腹主动脉的分支,精確到每一条二级动脉。旁边標註了七种腹痛的鑑別要点,每一种都对应一个真实病例。
翻到第六十一页时,林教授叫司机停了车。他下车的那一刻,大巴上二十多个成员全部转头看他。
他什么都没解释,站在路边,把剩下的页码一页页翻完。清河的太阳很毒。他站了四十分钟,衬衫湿透了,领带被风吹歪。
……
“林教授。”周悬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办公室的光线很白,空调吹得人后颈发凉。方旭东站在墙角,牛皮纸文件袋夹在腋下,一言不发。
“我没有说您的课题不好。”周悬坐回椅子,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省级课题,全票通过,数据详实。在学术层面,挑不出毛病。”
林教授看著他,等著后半句。
“但学术和临床之间,隔著一条沟。”周悬说,“您的课题能帮您拿项目。唯独不能帮一个乡镇医生,在没有ct的情况下,判断腹痛病人到底是阑尾炎还是嵌顿疝。”
“许嘉音的笔记,能。”
林教授的手鬆开了。他站直身体,把歪掉的领带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裤袋。衬衫上的汗渍已经干了,留下深浅不一的盐碱印。
“周悬。”他开口了,嗓音嘶哑。
“嗯。”
“你刚才说,你这儿庙小,养不起大佛。”
“我说的。”
“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林教授的目光定在他脸上,“你在这个庙里,到底是烧香的,还是坐殿的?”
周悬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我是扫地的。”
林教授盯著他看了整整五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真正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声短促的笑。
“好,扫地的。”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走到门框旁,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许嘉音的笔记我带走了。回去后,我会在科室教学会上,把她的病例做成系列课件。”
他迈出门槛。“署名写她的。”
脚步声沿著走廊渐渐远去。楼梯间的防火门开了又关。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的嗡鸣声填满了所有缝隙。
周悬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枸杞已经泡开了,沉在杯底,顏色暗红。
方旭东从墙角走了出来。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把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封口处的红色公章,在日光灯下泛著蜡质的光泽。
“表演结束了?”方旭东拉开椅子坐下,双腿交叠,姿態从容。
周悬看了他一眼。方旭东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文件袋:“周悬,五年不见,你的口才比在京城时好多了。”
他解开文件袋的棉绳,抽出一沓纸,整齐地码在桌面上。
最上面一页的抬头印著:卫生健康委员会医疗质量安全专项核查。清河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医学科。
方旭东的手指压在那行字上,抬起头。“现在,我们可以聊聊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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