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胜已经第四次发动引擎了。
清河二院行政楼停车场b2层,角落里那个监控死角的车位,他停了五年。熟悉到闭著眼都能倒进来。
车窗起了雾。七月的夜晚闷得像蒸笼,他没开空调,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真皮座椅上,撕扯时发出黏腻的响声。
手机就搁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亮了又暗。那个號码他存了三年,从没拨出去过。备註名写著“孙院长”,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副院长,孙培德。
钱德胜和孙培德的关係,说起来也简单。零八年,孙培德还是省医设备科主任,钱德胜的姐夫在省卫健委基建处当副处长。
一顿饭,两条烟,三个人的名字从此拴在了一起。
十四年过去了。姐夫退了休,孙培德升了副院长,钱德胜当上了清河二院急诊科主任。三条线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上个月。免职通知是院长亲自递到他手里的,a4纸,一页半,措辞客气,却刀刀见骨。
“鑑於暴雨救援期间存在指挥调度失当、冒领功劳等问题,经研究决定,免去钱德胜急诊科主任职务。保留原职级待遇,调至医务科协助工作。”
协助工作!这四个字,比免职本身更噁心。
医务科那间办公室他去看过了。八平米,靠窗的桌子缺了一条腿,垫著三本过期的杂誌。隔壁是列印室,复印机一开,整面墙都在抖。
钱德胜坐在车里,手指反覆摩挲方向盘上的缝线。他不是没想过认栽。
五年前周悬调来清河时,他就觉得这人不对劲。一个急诊科副主任,业务能力强得离谱,却从不爭功,从不出头。每天端著保温杯泡枸杞,像个来养老的。
他当时还挺得意,觉得自己捡了个宝。有这么个能干活的副手兜底,他只管签字盖章、迎来送往就行。
蠢!钱德胜使劲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响了一声,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来回弹射。
他掏出手机,翻到“孙院长”那个號码。拇指悬在拨號键上方,停了六秒,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接通了。“哪位?”孙培德的声音很沉,背景里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像在吃夜宵。
“孙院长,我是钱德胜,清河二院的。”
对面沉默了三秒,碗筷声停了。“德胜啊,”孙培德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好久没联繫了,这么晚打电话,什么事?”
钱德胜舔了下嘴唇。车里闷得他喘不上气,他摇下一指宽的车窗,灌进来的风也是热的。
“孙院长,我听说省城那边在推新一轮县级医院设备升级计划?”
孙培德没应声。
钱德胜继续往下说:“清河二院新院区明年开建,设备採购预算已经报上去了。一点二个亿,其中急诊和重症的设备占大头,差不多四千万。”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孙培德点了根烟。“德胜,你现在什么职务?”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钱德胜握紧了手机,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我……暂时调到医务科了。”“暂时?”
“是暂时。”钱德胜压低声音,“孙院长,我在清河待了十二年,行政楼上上下下的关係都是我打通的。”
“新院区设备採购这件事,虽然我现在不在主任位子上,但经手流程的人,都是我的人。”
孙培德吐了口烟,声音透过听筒送过来,混著菸草的沙哑。“你想要什么?”
钱德胜的后背离开了座椅靠背。他往前倾,左手撑住方向盘,右手攥著手机。
“我想回急诊科。”“就这个?”
“復职。”钱德胜一字一顿,“不是协助工作,是回主任的位子。”
孙培德笑了一声。不长,就一声,尾音拖著点嘲弄。
“德胜,你知道你在跟我说什么吗?四千万的设备採购,你拿来换一个二甲医院急诊科主任的位子?”
“这只是第一批!”钱德胜的声音急了,“新院区建成后还有二期、三期。加起来,设备总预算超过三个亿。”
“孙院长,这个盘子,您吃不吃得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十几秒。钱德胜听见孙培德把烟掐灭的声音,菸灰缸磕了两下,很轻。
“你刚才说,现任急诊科代理主任姓周?”“对,周悬。”
“哪个悬?”“悬崖的悬。”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钱德胜甚至以为信號断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计时还在跳。
“周悬……”孙培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忽然变了,像是在嚼一块咬不烂的筋头。
“清河二院的周悬,五年前从北京调过去的?”
钱德胜愣了一下:“您认识他?”
孙培德没有正面回答。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cl-0973……原来他去了清河。”
钱德胜完全听不懂这串字母数字是什么意思。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追问,孙培德已经开口了。
“德胜,你这个忙,我可以帮。”钱德胜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但有个条件。”孙培德的声音恢復了沉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那个周悬,最近有没有出过医疗事故?或者违规操作?”
钱德胜的脑子转得飞快。医疗事故?周悬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五年来没出过一次紕漏。
但违规操作……他的目光忽然亮了。
“上个月,他手底下一个女医生做手术。”钱德胜的嘴角扯出一个角度,“赤手止血,没戴无菌手套。手术记录里写得清清楚楚。”
孙培德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又近了一寸。“女医生叫什么名字?”
“许嘉音。”钱德胜说完,又补了一句,“许长鸣的女儿。”
电话那头猛地传来一声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尖锐声响。孙培德站起来了。
“你刚才说谁?”“许嘉音,许长鸣的……”
“我听清了。”孙培德打断他。
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持续了將近半分钟。
钱德胜攥著手机,汗从掌心渗出来,把手机壳浸得湿滑。
孙培德重新坐下了,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德胜,你听好。”
他的声音彻底换了一副腔调,冷,稳,每个字之间留出精確的间距。
“接下来两天,你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去医院,不要找任何人,不要打第二个电话。”
“那……”“等我的消息。”
电话掛断了。钱德胜盯著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指尖发麻。
他慢慢靠回座椅,后脑勺磕在头枕上。地下车库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不知道孙培德听到“许长鸣”三个字时为什么反应那么大,也不知道cl-0973是什么东西。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条鱼咬鉤了!
钱德胜发动引擎,倒车灯照亮了水泥墙面。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缓缓驶上坡道。
经过保安亭时,保安正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他没看保安,车窗没开,直接踩油门匯入了马路。
尾灯消失在清河二院大门外。
保安缩回脑袋,掏出手机,给萧明哲发了条消息:“钱主任走了。在车里打了个电话,声音挺大,我多听了几个字。”
萧明哲的回覆很快:“哪几个字?”
保安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设备採购。还有一个,好像是个人名,许什么。”
萧明哲盯著这条消息,瞳孔收紧。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灯光下,许嘉音正蹲在分诊台角落,用抹布擦告示牌底座上的灰。她挽起的袖口又滑了下来。
萧明哲拨通了周悬的电话。响了一声,接通了。
“老师,保安又发来消息了。钱德胜打电话时提到了一个人名。”他压低声音,“许嘉音。”
电话那头,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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