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正国的高铁提前了二十分钟到站。
清河站出站口,两辆黑色別克商务车並排停著,引擎没熄。
院办主任老陈亲自来接。他西装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车门打开,许正国第一个走下来。
他六十一岁,身板笔挺,花白头髮剪得极短。颧骨高耸,法令纹像两道刀刻的沟壑。
他手里拎著黑色公文包,拉链没拉,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文件夹。
跟在他身后的是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圆脸,戴著无框眼镜,走路时下巴微微扬著。
他的胸牌在脖子上晃动,上面写著:省一院急诊医学科,副主任医师,陈学峰。
另外两个年轻人拖著行李箱,正低头翻看手机。
老陈迎上去,双手握住许正国的手:“许教授,辛苦了!方院长在院里等著呢,晚上安排了接风宴。”
“不急。”许正国抽回手,扫了一眼停车场,“周悬呢?”
老陈的笑容僵住了。
“周主任……今天有事,说晚点到。”
“有什么事?”
老陈张了张嘴,他当然不敢把周悬的原话转述出来。
十五分钟前,他给周悬打电话確认名单。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喊:“老板,排骨还要不要?”
周悬的原话是:“陈主任,今天菜市场排骨特价,六点就没了。接风宴七点开?那来不及。你跟方院长说一声,我就不去了。”
老陈追问了一句:“周主任,许教授点名要见你!”
周悬停顿了两秒,背景里传来塑胶袋窸窣的声音。
“那让他先见別人,排骨不等人。”
电话掛断了。
老陈把这段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选了个最安全的版本:“周主任说家里有急事,处理完就过来。”
许正国的目光在老陈脸上停了两秒,没有追问。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將公文包放在膝盖上:“走吧,先去院里看看。”
商务车驶出停车场,拐上清河大道。
许正国坐在后排,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
陈学峰坐在副驾驶,通过后视镜观察许正国的表情。
他转过头,压低声音对老陈说:“许教授这次带的是省厅新模板。二十六项指標,覆盖了病歷质量、带教规范、设备使用率,全是全套的。”
老陈的手心开始冒汗。
“陈主任放心,”陈学峰推了推眼镜,“我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找茬的。”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掛得很標准,和省一院宣传栏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
接风宴设在行政楼三楼。
方旭东把长条桌换成了圆桌,铺上白桌布,摆了八道热菜。
方旭东坐在许正国的右手边。左手边空著一把椅子,椅背上搭著一条白毛巾。
那是留给周悬的。
六点四十分,菜上齐了,椅子依然空著。
方旭东在桌下发了条消息:“周主任,人到了,就等你了。”
周悬回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块砧板。上面摆著刚洗好的排骨,旁边放著薑片和葱段。
方旭东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许教授,周主任临时有个病人要处理,可能稍晚一些。我们先吃,边吃边聊。”
许正国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糖醋里脊放在盘子里,却没有动口。
“方院长,周悬在你们急诊科干了几年了?”
“五年。”
“五年,从副主任到代理主任。”许正国放下筷子,“他的带教资质是什么时候批的?”
方旭东的咀嚼动作慢了半拍:“去年。院內考核通过后,报的市卫健委。”
“带教资质审批需要省级以上学分。他的学分够吗?”
方旭东沉默了一秒。
这个问题他答得出来,但后面肯定还跟著连环套。
许正国的提问方式像做手术。先找到软组织的间隙,然后一刀一刀往深层切。
“够的。周主任每年都参加省级继续教育项目。”
“哪个项目?哪一年?学分证书编號是多少?”
方旭东放下了筷子。
许正国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圆桌上的菜冒著热气,在桌布上洇出一圈浅色水印。
“方院长,这些材料我明天会正式调阅。今天只是提前打个招呼。”
许正国喝了一口茶,语气平和:“评估是帮你们梳理问题,不是来挑毛病。你不用紧张。”
方旭东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
陈学峰適时接过话头,开始聊清河的天气。气氛总算缓和了一些。
七点十五分,接风宴结束。
许正国站起来,目光扫过那把空椅子。白毛巾还搭在椅背上,纹丝未动。
“方院长,”他拿起公文包,“明天上午八点,我们先从急诊科开始。”
方旭东送他们下楼。
走到行政楼门口时,许正国停下脚步:“陈学峰。”
“在。”
“明天查房,你带一份病例过去。”
陈学峰推了推眼镜:“哪一份?”
“上个月省一院那个长期不明原因高热的病人。转了三个科室都没確诊的那个。”
陈学峰愣了一下:“那个病例我们自己也没……”
“带过去!”许正国打断了他。
他走下台阶,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乾脆。
“既然是技术帮扶,总得拿点真东西出来。看看他们急诊科的水平,到底在什么层次。”
陈学峰站在台阶上,看著许正国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疑难病例-未结案。
第一份文件的標题是:患者张某,男,41岁,反覆高热58天,病因待查。
他点开文件,目光停在最后一行会诊意见上。
那行字写著:建议转上级医院进一步排查。
省一院就是上级医院。
这个病人转了三个科室,经歷了六次会诊。病因栏里,始终只有两个字:待查。
陈学峰锁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明天拿这个病例去急诊科,结果没有悬念。
省一院都啃不动的硬骨头,一个三线城市的急诊科能看出什么来?
他转身上楼,脚步轻快。
……
与此同时,周悬的出租屋里飘出了排骨燉藕的香味。
周小果趴在餐桌上,正用粉色彩泥捏第二只兔子。
这只兔子比赵铁柱捏的更歪。左耳朵断了,被她用口水粘了回去。
沈初夏在厨房盛汤,探头喊道:“周悬,汤好了,叫小果洗手!”
周悬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个不停。
方旭东连发了三条消息。
“许正国明天八点查急诊科。”
“他带了一个叫陈学峰的副主任医师,省一院急诊科的。”
“周主任,你认识这个陈学峰吗?”
周悬拿起手机,看了两秒。
陈学峰。他在记忆里翻找这个名字。
省一院急诊科副主任医师,2016年入职。
他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导师是,顾明远。
周悬把手机放回茶几,走进厨房端汤。
“老公,谁发的消息?响个没完。”
“卖排骨的老板,问我明天还要不要。”
沈初夏递给他一碗汤:“你今天买了多少?”
“三斤,特价八块五一斤。”
“够吃三天的,別回了。”
周悬应了一声,端著汤走到餐桌前。
周小果举起断耳朵的兔子:“粑粑你看!”
“好看。”周悬放下汤,弯腰看了一眼,“比赵铁柱捏的好。”
周小果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他捏的那只眼睛一大一小,像青光眼。”
“什么是青光眼?”
“就是眼睛生病了。来,洗手吃饭。”
周小果跳下椅子跑去洗手。
周悬在餐桌前坐下,刚夹起一块排骨,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萧明哲发来的:“老师,陈学峰是顾明远的学生。他明天要带一个省一院没確诊的病例过来。”
周悬盯著消息,慢慢嚼完嘴里的排骨。
他回了两个字:“知道。”
沈初夏坐到对面,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周悬抬头冲她笑了笑,“明天有人来参观,可能会带个病人考考我徒弟。”
“能考住吗?”
周悬没回答,低头喝了口汤。
藕燉得很烂,入口即化。排骨的肉香和藕的清甜混在一起,胃里暖烘烘的。
窗外,清河的夜色安静而浓稠。
他放下汤碗,给萧明哲发了第二条消息。
“明天晨会提前到七点。你和许嘉音把鑑別诊断报告带上。十二条,一条都不能少。”
发完,他又加了一句:“告诉赵铁柱,他的排序逻辑要是还没搞明白,明天就別来了,回家捏兔子去。”
手机扔回茶几,他站起身走进厨房。
“老婆,汤还有没有?再来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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