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的电动车拐出大门时,陈学峰还站在急诊科门口。他死死捏著那份病歷,纸角已被汗水浸软。
身后,许正国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机没启动,车窗半降。
“陈学峰,上车!”许正国催促道。
陈学峰没动,他盯著远处那辆灰绿色的电动车。车筐里插著一把葱,后座绑著蓝色保温袋。红灯亮起,周悬单脚撑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口袋。
绿灯亮了。电动车匯入车流,消失在城西的小巷子里。
“陈学峰!”许正国再次喊他。
陈学峰这才回过神,快步走向商务车。空调冷风扑面,他额头上的汗反而冒得更密了。
车厢內死寂了片刻。许正国翻开公文包,抽出那张评估打分表。他拧开钢笔帽,笔尖停在第四项指標上。
“许教授,”陈学峰声音压得很低,“华支睪吸虫清河亚型……这个方向,我们確实没查过。”
许正国没抬头,笔尖在评分栏里划过。
“但周悬的判断还没得到验证,”陈学峰试图辩解,“结果没出来前,只能算临床假说。”
许正国的笔尖骤然停住。他冷冷开口:“你在省一院看了五十八天,连假说都没提出来!”
陈学峰瞬间噤声。
“1987年的地方志,发行量不到五百本。他在清河待了五年,到这里的第三天,就去借了这本书。”
许正国抬起头,目光锐利。
“你拿sci影响因子4.7的文章出去,確实很漂亮。但碰到沅陵县出来的病人,你的资料库里,连『清河亚型』这四个字都搜不到!”
他把打分表塞回包里,拉链声清脆刺耳。
“回去以后,先把结果做出来。”
商务车启动,驶入清河大道。陈学峰坐在后排,手指反覆摩擦著病歷边缘。纸角已经起毛了,他却毫无察觉。
……
急诊科里,萧明哲把那本《清河地区风土病志》拍在檯面上。灰色封面,满是咖啡渍,书脊已经开裂。
扉页的借阅记录只有一行。借阅人:周悬。日期:2016年3月17日。
“2016年3月17號,”赵铁柱凑过来,“师父到清河是3月15號。”
“第三天。”许嘉音轻声重复。
三个人站在护士站后,谁也没动。抢救室的门敞著,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將病歷车的影子拉得极长。
萧明哲翻开第三章。铅笔划线的段落旁,挤著几个极小的字。那是周悬的笔跡。
“清河亚型,虫卵22-26μm,直接涂片漏诊率大於60%。注意粪检方法。”
字跡很淡,墨痕已经泛灰,几乎与发黄的纸页融为一体。萧明哲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未动。
周悬,一个从京城顶级医院被挤走的医生。到清河的第三天,他没去诉苦,没去求助。
他去了市图书馆,借走一本没人翻过的旧书,在页边写下笔记。然后,他沉默了八年。
“他一直在准备。”许嘉音的声音有些发颤。
萧明哲合上书,没有接话。他想起自己报到时的心態。常春藤博士下基层,满脑子都是“屈才”两个字。
他曾以为周悬是个混日子的咸鱼。买排骨、接孩子、上班泡枸杞、下班骑电驴。
赵铁柱蹲下身,捡起地上那颗被踩扁的彩泥球。他捏了两下没捏圆,索性塞回口袋。
“我跟你们讲,”赵铁柱站起身,拍了拍手,“师父的车筐里永远有三样东西。一把葱,一卷保鲜袋,还有一本书。”
“什么书?”
“每次都不一样。上礼拜是《实用寄生虫学》,上上礼拜是《中国传染病学》。有一回,我看见他在翻一本英文原著,封面都烂了。”
萧明哲和许嘉音对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我原来以为他是隨手带著,”赵铁柱挠了挠头,“后来发现书里全是纸条。哪个乡镇什么病高发,哪条水系有感染风险,写得密密麻麻。”
护士站的电话骤然响起。
许嘉音接起听筒。120调度中心的声音衝出话筒,背景音嘈杂刺耳。
“清河二院急诊科!沅陵方向交通事故,三名伤员!”
“一號,男,四十岁,开放性骨折,意识清醒。”
“二號,女,三十五岁,胸腹部挤压伤,血压偏低。”
“三號,男,六十岁,头面部外伤,gcs评分12分。预计八分钟到达!”
许嘉音掛断电话,眼神瞬间冷冽。
“开放性骨折一个,胸腹挤压伤一个,颅脑外伤一个!”
“萧明哲,你接二號。铁柱,你接骨折。三號我来!”
萧明哲將旧书塞进抽屉,衝进抢救室。赵铁柱已经在检查固定器材,嘴里飞快念叨著支架型號。
许嘉音站在门口,听诊器掛在颈间。老师不在。她拉紧手套,走向最深处的平车。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长空。
萧明哲握紧超声探头,抬头看了一眼时钟。三点五十九分。
此刻,清河小学门口。周悬正蹲在地上,耐心地给周小果繫著鞋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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