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峰第一个开了口。
“周主任,华支睪吸虫感染的诊断方向,我们在第二轮会诊时討论过!”
他的声音恢復了镇定,语速甚至比刚才更快。
周悬刚走到电动车旁边,还没跨上去。陈学峰追出了自动门,身后跟著许正国和两个年轻医生。
“討论过?”周悬回头。
“粪便常规查了三次,没有找到虫卵。”陈学峰站定,“华支睪吸虫的虫卵检出率本身就不高,三次阴性,基本可以排除!”
周悬把车钥匙揣回兜里。
“你用的什么方法?”
“直接涂片法。”
“查了几克粪便?”
陈学峰顿了一下:“常规量,每次大约一克。”
“一克。”周悬重复了这个数字。
他转过身,走回急诊科大厅,经过陈学峰身边时丟下一句:“跟我来。”
他没回办公室,径直走向急诊科最深处的小库房。
库房门上贴著“杂物间”三个字,掛著一把廉价的掛锁。周悬摸出钥匙,打开了门。
库房里堆著过期的宣传展板、废旧的输液架,还有几箱没人领的防护服。
最里面的铁皮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年代的医学期刊。
周悬蹲下身,从最底层抽出一本书。
那是本灰色封面的旧书,书脊已经开裂,右上角有一块深褐色的咖啡渍。
《清河地区风土病志》,1987年版。
他站起来,把书翻到第三章第七节。
书页泛黄,边角捲曲,有些地方的铅字已经模糊了。
其中几行被人用铅笔画过线,笔跡很淡,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周悬把书摊开,放在纸箱上。
“第147页,第三段。”
陈学峰凑过来,低头看去。
“沅陵县沅水中下游乡镇居民华支睪吸虫感染调查,1983至1986年。”
“感染率最高的三个乡镇分別为洲头镇、白沙乡和柳溪镇,总感染率达34.7%。”
“其中洲头镇居民因长期食用生鱼片,感染率高达51.2%!”
他翻过一页。
“值得注意的是,该地区感染株以中华分支睪吸虫清河亚型为主。成虫体长偏小,虫卵长径22至26微米,较標准株显著偏小。”
周悬抬起头,看著陈学峰。
“22到26微米。你的直接涂片法,镜检的时候按什么標准找?”
陈学峰的嘴唇动了一下:“標准株虫卵,27到35微米。”
“清河亚型比標准株小了將近三分之一!”
周悬的手指从书页上移开。
“在低倍镜视野下,这个尺寸的虫卵很容易被粪便残渣遮盖。如果检验科按標准株的形態去找,大概率会漏掉。”
“更何况你只用了一克粪便。华支睪吸虫在轻度感染时,虫卵排出量极低。”
“標准的检测方法应该是……”
“醛醚沉淀集卵法!”萧明哲在门口脱口而出。
周悬看了他一眼,没说对,也没说错。
“醛醚沉淀集卵法,取粪便至少五克,反覆离心浓缩。检出率比直接涂片高四到六倍。”
周悬把书合上:“你们做了三次直接涂片,结果阴性。换成集卵法,结论可能完全不同!”
陈学峰盯著那本灰色封面的旧书,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许正国开口了:“周悬。”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直接叫周悬的名字。
“这本书,1987年出版。三十多年前的地方志,发行量不会超过五百本。你是怎么拿到的?”
“清河市图书馆,地方文献阅览室。”周悬把书夹在腋下,“2016年去借的,忘了还。”
许正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
“清河亚型虫卵的形態学差异,国內教材上没有收录。”许正国的语气很慢,“你凭一本地方志,就敢下这个判断?”
“不是只凭这一本。”
周悬翻开书的最后一页,手指点在参考文献的第三条上。
“《中华寄生虫学杂誌》,1989年第四期。这篇论文用了三年的田野调查数据,標本量超过两千例。”
他点向第五条:“《热带医学杂誌》,1991年第一期。后续研究確认,清河亚型在常规粪检中的漏诊率高达62%!”
陈学峰的脸色从白转青。
这两篇论文发表在三十多年前,影响因子不到0.5,sci资料库里根本搜不到。
省一院的文献库以英文为主,中文老期刊的覆盖率极低。
除非有人专门去翻那个年代的纸质合订本,否则这些数据,就像沉在河底的石头。
周悬把书合上,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你们省一院六次会诊,用的全是最新的国际指南。方向没错,水平也够。”
“但这个病人偏偏是沅陵县出来的,他的虫偏偏是清河亚型,你们的检验科偏偏只会做直接涂片。”
他把书递给萧明哲。
“三个『偏偏』叠在一起,就成了你们病因栏里的『待查』!”
急诊大厅的日光灯嗡嗡响著。
许正国伸出手,萧明哲愣了一下,把书递了过去。
许正国翻开第147页,沿著铅笔划线的段落,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
他合上书,还给萧明哲。
“陈学峰。”
“在。”
“回去以后,粪便检查改用醛醚沉淀集卵法,取样不少於五克,连查三天!”
“同时联繫病理科,把肝穿切片调出来,重做染色。”
“是!”
“还有,”许正国拉开公文包,把病例列印件放在纸箱上,“把这两篇参考文献的全文找到,附在病歷后面。”
他转身走出库房,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周悬。”
“嗯?”
“你的带教资质审批材料,明天上午九点之前交到我手上!”
“学分证书、继续教育记录、带教计划书,一样都不能少。”
他的语气没有缓和,甚至比来时更硬。
但他说的是“明天上午九点”,而不是“现在立刻”。
周悬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枸杞被泡得发胀,堵在杯口,他用舌头拨开。
“行。”
……
许正国走了,陈学峰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急诊科重新安静下来。
萧明哲抱著那本旧书,手指摩挲著开裂的书脊。
赵铁柱蹲在地上,捡起刚才掉出来的粉色彩泥球。
“老师。”萧明哲开口,声音有点哑。
周悬已经跨上了电动车,正在拧钥匙。
“你八年前就翻过这本书。那时候你刚来清河,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研究这里的疾病谱?”
电动车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周悬没回头,车轮碾过减速带,车筐里那把葱剧烈摇晃了一下。
萧明哲站在门口,看著电动车匯入下午的车流。
他低头翻开旧书。
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借阅记录,字跡潦草。
借阅人:周悬。日期:2016年3月17日。
许嘉音凑过来看了一眼,安静了几秒。
“他到这里的第三天,就去了图书馆。”
萧明哲合上书,抬头望向马路。
电动车早已消失,只剩下远处红绿灯交替闪烁的光。
赵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师父说三点半接小果,现在三点四十七了。”他看了一眼手机,“超时了十七分钟。”
萧明哲握著那本地方志,指尖发烫。
他忽然想起周悬在晨会上说的那句话:“別让人牵著鼻子走!”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
许嘉音转身去接,听筒里传来120调度中心的声音。
“清河二院急诊科吗?沅陵方向,车祸伤,三名伤员,预计十五分钟到达!”
许嘉音掛断电话,喊了一声:“萧明哲,赵铁柱,车祸伤,三个,十五分钟!”
萧明哲把旧书塞进白大褂口袋,衝进抢救室。
赵铁柱已经在翻急救箱,粉色彩泥球从他口袋里滚出来,被谁一脚踩扁。
许嘉音拉开抢救车的抽屉,手指扫过气管插管包、中心静脉穿刺包。
她的目光掠过窗外,停车场空空荡荡。
老师不在。
她深吸一口气,把听诊器掛上脖子,走向抢救室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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