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医的商务车驶出清河二院大门,后排鸦雀无声。
陈学峰坐在副驾驶,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也没写。短髮女专家靠著车窗,手机屏幕亮了三次,她一次都没点开。
肾內科专家摘下眼镜,反覆擦拭,镜片上其实什么都没有。
车开出三百米,內分泌科专家终於忍不住了:“陈主任,萧明哲最后那段推演,关於时序问题的逻辑链……”
“我听到了!”陈学峰翻了一页笔记本。上面只有三行字,其中两行,被横线狠狠划掉。
“他用的全是基础定律。”
“我说了,我听到了!”
车厢陷入死寂。过了几秒,感染科专家才清了清嗓子:“那个女住院医许嘉音,反向拆解ecmo抗凝风险那一段,数据全是脱口而出的。”
“血小板98,inr1.4,纤维蛋白原1.8。她不是在背数字,她是在用数字打仗!”
短髮女专家转过头来:“我查过她的背景。许嘉音,京大医学院本硕连读,导师是孙启明。”
车厢里的气氛变了。孙启明,那是国內结构性心臟病超声评估领域排前三的人物!
“孙启明的学生,跑到清河二院做住院医?”肾內科专家重新戴上眼镜,“这不对劲!”
“她是许正国的侄女。”陈学峰合上笔记本,声音冷淡,“许正国去年想把她调回省医,没调成。”
短髮女专家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顿住:“没调成?许正国在省卫健委……”
“三个章没盖齐。”陈学峰把笔记本夹进公文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具体哪个章卡住的,我不清楚。”
他猛地把拉链拉到底:“但今天这场查房之后,许正国会知道得更多!”
商务车拐上高速匝道。清河二院的楼顶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灰色方块,消失在立交桥的阴影中。
……
清河市区,许家老宅。
许正国的电话响了四次才被接起。
“大哥。”电话那头是许嘉音的父亲,许正邦。他在京城做骨科,说话很有分量。
“嘉音的事,你听说了?”
许正国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什么事?”
“联合大查房。省医六个专家组团去清河二院考核急诊科。”许正邦的声音透著微妙的停顿,“嘉音在里面。”
“我知道她在急诊科轮转。查房怎么了?”
“她把省医的专家懟回去了!”
许正国的茶杯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你说什么?”
“陈学峰带队,四个副高以上的专家轮流提问。你侄女当场反向拆解了ecmo的抗凝风险,把陈学峰堵得哑口无言。”
许正邦语速加快:“消息是省医呼吸科的老赵传出来的。他说,当时现场鸦雀无声!”
许正国沉默了整整八秒:“她一个住院医,拿什么懟陈学峰?”
“她那个带教老师。”
“谁?”
“周悬。”
许正国在嘴里嚼了一遍这个名字。周悬。清河二院急诊科代理主任,五年前从京城调过来的。
他之前查过这个人的档案,薄得像一张废纸。研究方向是急危重症,论文数量为零,科研基金为零。
“就是那个咸鱼?”
“大哥,咸鱼能教出这种学生?”
许正邦的反问让许正国的嘴唇抿紧了。
“老赵说了一个细节。”许正邦继续道,“周悬全程只问了三个问题。三个大一《生理学》课本上的问题。”
“然后他的三个学生,用这三个问题的答案,把四个专科的前沿文献全部打穿了!”
许正国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吊灯在他眼底映成一个模糊的光圈。
“三个问题?”
“心臟泵效率、肾臟滤过机制、t波復极方向。”
这三个名词,许正国在医学院一年级就学过。每个医学生都学过!
但要把它们拿来对抗省医专家团的学术围剿,需要的不是知识。是对医学底层逻辑的绝对掌控力!
他见过很多名医。京城的学阀圈子里,能在前沿领域呼风唤雨的专家比比皆是。
但能把问题拆回原点,用最基础的定律重新构建逻辑链的人,他只在教科书的编者名单里见过。
“老二,你在京城帮我查一件事。”
“查什么?”
“周悬。五年前离开京城之前,他在哪家医院,跟的谁,做过什么。”
许正邦沉默了一下:“大哥,你之前不是查过了?”
“之前是查档案。”许正国的声音低了半度,“这次查人!”
电话掛断。许正国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喝了一口茶,茶凉了,满嘴苦涩。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试图把许嘉音调走。三个章,卡在了最后一个。
当时他以为是流程问题。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个章可能不是卡住了。
是有人故意没盖!
……
清河二院,急诊科诊室。
周悬面前的屏幕跳出第十四个患者的信息。
保温杯已经见底,龙井茶叶贴在杯壁上,像一片片枯死的水草。
萧明哲刚送走一个腰痛的患者,手里多了一张检验单:“老师,十二號床的肌钙蛋白回报了,阴性。”
“心电图呢?”
“正常竇律,没有st段改变。”
“那你还杵在这干嘛?让她回家!嘱咐四十八小时內有胸痛再来。下一个!”
萧明哲转身出去。许嘉音从隔壁诊位探过头来:“老师,十五號的血常规有点意思。白细胞17.3,中性粒93%,但查体腹部完全没有压痛。”
“片子拍了?”
“腹部ct约了,要等四十分钟。”
“等著。別瞎猜,片子出来再说。”
许嘉音缩了回去。
赵铁柱在最里面的诊桌前,正对著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老太太捂著太阳穴,一边喊疼一边骂儿子不孝顺。
赵铁柱一手拿手电筒查瞳孔,一手挡著挥过来的拐杖:“大娘,您先別动!我看看您的眼睛!”
“我眼睛好著呢!是脑袋疼!”
“对对对,我看脑袋,先从眼睛看起!”
周悬瞥了一眼那边的混乱场面,没出声。赵铁柱的问诊方式虽然粗糙,但方向没错。
他低头继续敲键盘。手机在口袋里硌著大腿,那条简讯还压在锁屏界面下。
“陆征在清河。当心。”
陆征。这个名字,他五年没听人提起过了。
他是cl-0973临床试验的现场监查医师,也是037號受试者出事那天的值班人。
他是唯一知道受试者转院去向的人。
五年前他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现在有人说,他在清河。
周悬的拇指按在音量键上,按了两下,又鬆开了。
诊室门被敲响,护士的声音急促而清晰:“周主任,120刚打了第二个电话!三车追尾那个,加报了一条。挤压伤,疑似骨盆骨折!”
周悬的椅子猛地推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刺响!
“萧明哲,抢救室准备!许嘉音,备超声!”
他看了一眼还在跟老太太搏斗的赵铁柱:“把拐杖还给大娘,三十秒內到抢救室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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